萧羽的手指从额前缓缓滑落，那只望向山谷的眼睛重新睁开。他没有再看山坳的方向，而是将目光死死钉在前方那片浮动的光晕上。风又起了，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可他的身体却像一块沉入河底的石头，纹丝不动。
苏瑶站在他身边，呼吸比刚才更轻了。她看见萧羽眉心微微跳动了一下，知道他又在压制某种不适。林羽风已经从石头后挪到了右侧坡地，俯下身，星陨鞭垂在身侧，鞭梢轻轻点地，像是在试探脚下这片土地是否还属于活人能踏足的地方。
“退三步。”萧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吹散。
三人没问为什么，立刻照做。他们的脚刚离开原位，地面那层墨绿色的青苔便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纹，像是水下暗流涌过。
“这路不能走了。”萧羽说，“整条古道都被阵法余劲浸透，踩错一步就会惊动节点。”
林羽风皱眉：“那我们怎么过去？飞？”
“不急。”萧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膝盖处的钝痛还在，虎口裂开的伤口也未愈合，但他必须再用一次万道神瞳。上次探查只看了表层灵气分布，这一回，他要看得更深。
十息时间，他在心里默数。体内残余的灵力被一点点聚拢，顺着经脉流向眉心。每一次调动都牵扯着旧伤，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但他没吭声。
眼皮掀开时，视野变了。
银白色的光幕在他眼中不再是均匀一片，而是由无数细密的灵流交织而成的半球形屏障。那些灵流如同蛛网般延展，在九个方位汇聚成节点，每个节点都连接着远处山脉深处的气息。九股力量彼此呼应，构成一张严密的网。
但这张网，并非无懈可击。
萧羽的目光落在东北角。那里的灵流运转明显滞涩，亮度比其他区域弱了两成，循环间隙长达三息——足够一个人冲进去而不触发连锁反应。西南侧也有类似情况，但波动频率更快，切入窗口稍纵即逝。
“找到了。”他说。
苏瑶立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哪里？”
“东北方向，距主道偏移三十丈的山脊凹口。”萧羽指向那个位置，“那里是阵法能量交接最弱的一环，两个宗门的灵脉衔接不上，留下了一道缝隙。”
林羽风眯起眼望过去：“可那地方根本没有路。全是陡坡和碎石，上去就得发出动静。”
“所以我们不能走上去。”萧羽摇头，“要等。”
“等什么？”苏瑶问。
“等灵气循环的间隙。”萧羽盯着那片光晕，“这个阵太庞大，九宗合力维持，调度必然有延迟。每次主脉切换时，边缘节点会短暂失联，大概一息时间。那一瞬间，屏障最薄，警戒最松。”
林羽风冷笑：“一息？连眨眼都不够。”
“够了。”萧羽语气平静，“只要有人引开注意力，另外两人就能穿过去。”
“谁去引？”苏瑶脱口而出。
没人回答。
三人都明白，这个任务九死一生。哪怕只是制造一点干扰，也会立刻暴露位置。九宗一旦锁定气息，追杀令顷刻下达，逃无可逃。
林羽风握紧了星陨鞭：“我来吧。你们两个进，我在外面拖住他们。”
“不行。”苏瑶立刻反对，“你现在肩上有伤，灵力也没恢复，撑不过三招。”
“那你呢？”林羽风反问，“你能做什么？放张符纸炸出个坑？还是念句咒语让敌人睡着？”
“我可以掩护轨迹。”苏瑶咬牙，“最后一张避尘符还在，能让我们的气息短暂消失五息。只要配合得好，完全可以一起进去。”
“一起进去？”林羽风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这个阵不是摆设，它会记录所有穿越者的气息特征。如果我们三个同时穿过薄弱点，等于直接告诉他们——我们来了。”
萧羽一直没说话。他盯着东北角的缺口，脑子里反复推演各种可能。强攻不可行，分批风险太大，唯一稳妥的办法是——
“我一个人先走。”他说。
苏瑶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我一个人进去。”萧羽重复了一遍，“你们留在外面接应。我有万道神瞳，能看清内部结构，找到控制中枢的概率最大。”
“然后呢？”林羽风冷声问，“你进了阵，我们怎么办？在外面干等着？万一你被困在里面，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我会留记号。”萧羽从怀里取出一块黑色石片，那是昨夜突围时从焦岩上剥下来的，“一旦进入内阵，我就把它嵌进最近的阵基石缝里。你们看到石片发热变红，就知道我还活着，而且已经定位到核心。”
苏瑶攥紧了袖中的符纸袋，指尖发白：“我不答应。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你要是出了事，我们两个在外面也没意义。”
林羽风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折中方案。”
两人看向他。
“我和你一起去东北缺口。”他对萧羽说，“你负责观察时机，我负责清障。苏瑶留在外围高地上，一旦发现我们开始移动，立刻激活避尘符，掩盖气息波动。等我们穿过去后，她再绕远路跟上来。”
萧羽皱眉：“你伤没好。”
“我知道。”林羽风咧嘴一笑，“可我也知道，你不想让我死在外面当诱饵。与其争谁留下，不如把命绑在一起。”
苏瑶还想说什么，却被萧羽抬手制止。
“就这么办。”他说，“但顺序要改。我走前面，你在三步之后跟进。如果我倒下，你立刻撤回，不准恋战。”
林羽风点头：“行。”
“苏瑶，”萧羽转向她，“高地视野最好，你必须盯住整个阵法的变化。一旦发现任何异常波动，立刻示警。不要靠近，不要尝试汇合，明白吗？”
她抿着嘴，最终点了点头。
三人不再多言，各自检查状态。萧羽撕下一段布条重新绑紧膝盖，又将短匕插回腰间。林羽风把星陨鞭缠回手臂，活动了下肩膀，疼得抽了口气，却没停下。苏瑶摸出最后那张避尘符，贴在胸口内衬里，手指始终没离开符纸边缘。
正午的日头偏移，阳光斜照在山谷入口处。那层光晕随着灵气流转微微起伏，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水膜覆盖在空气里。
萧羽蹲下身，伸手探向地面。这里的青苔颜色更深，表面那层滑腻物质几乎凝成了油珠。他指尖轻轻一抹，凑到鼻前闻了闻——没有气味，但皮肤接触后有种轻微的麻感。
“不只是残留。”他说，“这是活性渗透。阵法每天都在向外扩散影响力，再过三天，这条古道就会彻底变成禁地。”
林羽风啐了一口：“难怪连虫子都不叫。”
“所以不能再等。”萧羽站起身，“今晚动手。月升之前，趁着光影交错最乱的时候，我们冲。”
“白天不行？”苏瑶问。
“白天反而危险。”萧羽摇头，“阳光会折射灵流，产生虚假信号。守阵的人这时候最警觉。晚上虽然视线差，但阵法自身运行规律更容易捕捉。”
他再次闭眼，万道神瞳再度开启。
这一次，他不再只看表面。他强迫自己穿透那层银光，追踪灵流的源头。视野中，九道粗壮的能量柱从不同方向延伸而来，在空中交汇成网。每一道都有主次之分，而东北角的那一根，明显比其他八根纤细，且末端连接不稳定。
“果然是临时拼凑。”他睁开眼，“有一宗没到位。他们的联合阵法缺了一角，靠别的手段补上，才造成这个弱点。”
“哪一宗？”林羽风问。
“不知道。”萧羽摇头，“但我敢肯定，他们内部有问题。要么是有人不愿全力出手，要么是根本来不及调集人手。”
苏瑶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不是说明，里面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团结？”
“有可能。”萧羽看着远处的山谷，“但我们不能赌这个。现在唯一能用的，就是这个缺口。”
他抬起右手，指向东北方向的山脊凹口。那里光晕最淡，灵气流动最慢，像是一条即将断流的河。
“就从那儿。”他说，“记住路线了吗？”
林羽风点头：“三十丈，偏角十五度，避开地面符文带。”
“对。”萧羽收回手，“等风停的时候行动。风不停，灵流就不稳，我们没法判断间隙。”
三人伏低身体，缓缓向阵法边缘靠近。五十步外停下，各自找掩体藏身。萧羽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视线始终锁在东北缺口上。林羽风趴在一丛枯树后面，星陨鞭横放在腿上。苏瑶登上左侧一处高坡，背靠断崖，双手按膝，目光扫视整片区域。
时间一点点过去。
云层慢慢压了下来，遮住了日头。风势渐弱，树叶终于不再晃动。山谷前的光晕也随之变得迟缓，像是陷入困倦的巨兽。
萧羽屏住呼吸。
他知道，时机快到了。
他再次催动万道神瞳，盯着那道缺口。灵流循环进入了最后阶段，东北角的能量正在回落。亮度越来越低，间隔越来越长。
三……二……一……
光晕一闪，随即暗淡。
就是现在！
萧羽左手撑地，正要起身——
“等等！”苏瑶突然压低声音喊住他。
他动作一顿，回头。
她指着西南侧：“那边……刚才闪了一下。”
三人同时望去。
西南方向的地面上，一道微弱的光痕划过，像是有人踩断了埋在土里的符线。
不是自然波动。
是人为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