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洞死寂。
只有李明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撞上冰壁，又被吸收，最终只剩下微弱的心跳在耳中擂鼓。
夜视模式下的暗绿光影里，那张被冰封的脸如此清晰。每一个细节——乱发的弧度、苍白的肤色、嘴角那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都与上方那个重伤昏迷的凯文别无二致。甚至连法袍上缝缀的骨片和铃铛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碎嘴”骷髅头静静地依偎在冰封凯文的肩窝，眼眶空洞，魂火早已熄灭，仿佛只是件普通的装饰。
【警告：检测到高维认知冲突！建议重新校准感官输入！】
【灵魂波动二次分析：检测到‘时空残留印记’特征…推断：该躯体并非实体，而是强烈执念与特定时空坐标结合形成的‘记忆凝结体’…或为‘回响’的特殊具现化形态…】
【比对上方凯文（活体）灵魂波动：核心频率相似度99.1%，但活体波动存在明显‘叠加层’与‘干扰噪音’…当前冰封体波动呈现‘纯净基底’状态…】
解析系统的报告冰冷而客观，却无法驱散李明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记忆凝结体？回响的具现化？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冰层。寒气刺骨，但更冷的是那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
难道上面的凯文…并不是完整的“他”？或者…这个冰封的，才是“原版”？
凯文那些关于“家”的呓语，“碎嘴”进入遗迹后的异常活跃，以及他本人对那些古老记忆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和“本能掌握”…
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八十到一百二十年前…”李明喃喃重复着解析系统的死亡时间推测。
如果这个冰封的凯文死于那个年代，那么上面那个活蹦乱跳、会讲地狱笑话、法术时灵时不灵的凯文…又是什么？
克隆体？复制品？还是…某种借尸还魂的产物？
更关键的是，“碎嘴”骷髅头。活体凯文肩上的那个，明显具有活性，能说话，能储存记忆，甚至能施展力量。而这个冰封凯文肩上的，却只是死物。
是一体两面？还是…其中一个，才是真正的“碎嘴”？
“咕咚。”
寂静中，一声轻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让李明悚然一惊。
声音来自冰封躯体的方向。
他立刻后退半步，戒备地看去。夜视模式下，只见冰封凯文的眼角处，那晶莹的冰层内部，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湿润痕迹正在缓慢晕开。
不是水。冰层没有融化。
那痕迹…更像是冰层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渗出”。
紧接着，李明感到一阵微弱但清晰的眩晕，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波纹以冰封躯体为中心扩散开来，扫过了他的身体。脖颈上那枚已经黯淡的冰霜纹章，残余的最后一点能量被触动，自发地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冰蓝光晕，抵挡着这无形的侵袭。
【检测到主动精神接触尝试…能量层级：极微弱…性质：混杂（悲伤/困惑/询问）…接触源：前方未知凝结体…】
【警告：宿主精神力未恢复，不建议建立深度连接…】
精神接触？这个冰封的“记忆凝结体”…还有残存的意识？
李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惧和混乱解决不了问题。无论眼前是什么，它都是这个遗迹秘密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理解凯文身世、以及“亡语者”与冰嚎文明关联的关键。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贸然用精神回应，而是低声开口，声音在冰洞中显得有些干涩：
“你能…听到我吗？”
没有回答。
冰封的凯文依旧闭目沉睡，嘴角的笑容凝固在时光中。
但李明脖颈上的纹章光芒，又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某种无形的波动。
他想了想，缓缓抬起右手，将【冰封低语】对准了冰封躯体。戒指的力量几乎耗尽，但那一丝“冰封悲鸣”的本质气息，或许能引起某种共鸣。
几乎是戒指对准的瞬间，异变陡生！
冰封凯文胸口位置的冰层，内部骤然亮起一点幽蓝的光芒！那光芒极其微弱，如同风中之烛，却顽强地闪烁着。光芒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复杂、不断旋转变化的微型符文——与之前工坊里巨人幻影演示的“冰霜纹章”核心符文的风格类似，但更加古老、繁奥。
与此同时，上方裂缝外，隐约传来维特焦急的呼喊，声音透过厚厚的冰层和岩壁，变得模糊而遥远：
“李——明——！你还好吗——？！”
还有凯文虚弱但清晰了许多的回应：“下面…有东西…在‘看’我们…”
上面的凯文，感应到了？
李明心脏狂跳。他看看眼前冰封躯体胸口的幽蓝符文，又听听上方传来的、属于“活体”凯文的声音。两个“凯文”之间，显然存在着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联系。
他必须做出决定。是立刻设法离开，与维特和活体凯文汇合，将这里的发现告诉他们？还是冒险尝试与这个冰封的“记忆凝结体”建立更深的连接，获取可能至关重要的信息？
风险显而易见。与一个不明底细的、可能已经死亡上百年的意识残片连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被夺取身体？被灌输疯狂记忆？或者直接精神崩溃？
但机遇同样巨大。这可能直接触及“亡语者”计划的核心，触及凯文和“碎嘴”的真相，甚至可能找到修复地脉节点、对抗冰核的关键线索。
时间不多了。上方的凯文和维特在等待，腐化冰魂可能还在附近徘徊，而冰核的苏醒时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走动。
李明的目光落在冰封凯文嘴角那抹笑容上。那笑容里，除了玩世不恭，似乎还藏着一丝…了然？仿佛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人来到这里，看到这一切。
“你到底…是谁？”李明低声问道，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询问，而是尝试着将一丝微弱的意念，顺着【冰封低语】散发出的悲鸣气息，投向那点幽蓝符文。
没有狂暴的信息冲击，没有痛苦的记忆洪流。
只有一段简短、清晰、仿佛早已准备好的“留言”，直接映入李明的意识：
“后来者…如果你能‘听’到这段回响…说明‘钥匙’已再次转动…‘循环’…尚未终结…”
“我…是凯文·霜语…第一纪元冰嚎文明最后的记忆传承者学徒…也是‘碎嘴’的第一任共生者…”
“我们失败了。背叛者打开了‘虚空之扉’，引来了‘猩红注视’…冰核暴走，文明冻结…”
“导师将‘碎嘴’与我送走…嘱托我们保存记忆，寻找希望…但我们…迷失在了时空乱流中…”
“时间…在这里是破碎的…我的一部分，被困在了这个‘回响’的褶皱里…不断重复着死亡与冻结的瞬间…而另一部分…带着‘碎嘴’的核心…逃向了未来…或者说…另一个‘可能性’…”
“上面的‘我’…是碎片，是回响的投影，是携带使命却遗忘了根源的漂泊者…他肩上的‘碎嘴’…是不完整的复制品，装载着基础功能与混乱的记忆碎片…”
“真正的‘碎嘴’…完整的记忆中枢与守护契约…还在我这里…在冰封中…沉睡…”
“后来者…如果你想阻止‘循环’再次上演…如果你想拯救上面那个‘我’…以及这个世界…”
“你需要让两个‘部分’重新接触…让记忆回归主体…让‘碎嘴’完整…”
“但警告…融合的过程…极度危险…过去的创伤与现在的意识将激烈冲突…可能诞生新的存在…也可能…双双湮灭…”
“选择…在你。”
留言结束。幽蓝符文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
冰洞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李明剧烈的心跳声。
信息量太大了。
凯文·霜语…冰嚎文明最后的学徒…时空乱流…分裂的自我…完整的“碎嘴”…
还有那个关键的词——“循环尚未终结”。
难道冰嚎文明的悲剧，不是一次性的历史事件，而是一种会周期性爆发的“循环”？“亡语者”所谓的“沉寂黎明”，是否就是试图主动引发下一次“循环”？
而凯文（或者说他的两个部分），竟然是这个循环的关键？记忆传承者…他们掌握着阻止循环的方法？
李明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原本以为只是对抗一个失控的冰核和一个邪恶组织，现在却牵扯出了跨越纪元的文明悲剧和时空悖论。
“李明！下面什么情况？能上来吗？”维特的喊声再次传来，更加焦急。
李明强迫自己从震撼中抽离。现在不是深入研究的时候。他必须立刻上去，和同伴汇合。
他最后看了一眼冰封的凯文·霜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凝固的笑容似乎多了几分深意。
“我会回来。”李明低声承诺，不知是对这个百年前的亡魂，还是对上面那个缺失了过去的伙伴。
他转身，开始观察这个冰洞。除了掉下来的那个倾斜冰道，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冰壁光滑坚硬，徒手攀爬几乎不可能。
他尝试调动体内残存的秩序之力，或者激发【熔火之缚】的余热，但都收效甚微。力量透支得太严重了。
就在他思索对策时，脖颈上那枚几乎报废的冰霜纹章，忽然再次微微发热。
不，不是纹章本身。是纹章表面，那个代表他“守护微光”誓言的火焰纹样，正在吸收周围环境中极其微弱的冰寒能量，然后转化为一丝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暖流，注入他枯竭的经脉。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恢复！
而且，李明敏锐地察觉到，这种能量转换的效率，比他预想的高得多。似乎…这个冰洞环境中的冰寒能量，与他纹章的“守护”特性，产生了某种良性的共鸣？
【环境分析：检测到高纯度‘静谧冰嚎’能量场…与‘永寂冰核’的狂暴属性截然不同…该能量场对蕴含‘守护’、‘记忆’、‘净化’誓言的冰霜纹章有滋养与共鸣效应…】
【推断：该冰洞可能为古代冰嚎文明设置的‘静修室’或‘庇护所’，用于安抚受创心灵或保存重要记忆载体…】
静修室？庇护所？难怪冰封的凯文·霜语会在这里。这里可能是他最后试图保存自己和“碎嘴”核心的地方。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腐化冰魂没有追进来——它们被巴尔的腐蚀扭曲，与这里纯净的“静谧冰嚎”能量场天然排斥。
李明立刻盘膝坐下，将几乎耗尽的纹章捧在掌心，全力引导那微弱的暖流在体内循环，修复着损伤的精神和体力。虽然速度很慢，但至少看到了恢复的希望。
大约半小时后（根据解析系统的粗略计时），李明感到精神恢复了一两成，体力也稍微好转。纹章本身的能量也恢复了一点点，虽然距离满状态还很远，但至少不再濒临破碎。
他站起身，再次尝试攀爬下来的冰道。冰道倾斜且光滑，但有了些许力气，加上对冰面特性的感知（解析系统辅助分析摩擦力最佳点），他艰难地向上挪动了十几米。
就在他力气又快耗尽时，上方传来了动静。
“李明！抓住！”
是维特的声音！紧接着，一根由破布条和冻结藤蔓临时搓成的绳索，从上方裂缝垂了下来！
李明立刻抓住绳索。上方传来维特和凯文共同努力的拉拽力量，将他一点点拖了上去。
重新回到空洞边缘的平台，李明几乎虚脱。维特和凯文也累得够呛，三人靠在一起喘息。
“你没事吧？”维特焦急地问，“下面发生了什么？那些冰魂后来没追你？”
“我找到了一个冰洞，躲进去了。”李明简略地回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凯文。
凯文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几分神采，虽然还带着疲惫。他肩头的“碎嘴”魂火重新点燃，但光芒微弱，骷髅头似乎也沉默了许多。
“下面…是不是有…”凯文看着李明，眼神有些困惑，又有些莫名的悸动，“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被冻住了…还有…一个老头在我耳边唠叨…”
“老头？”李明心中一动。
“嗯…看不清脸…但感觉…很熟悉…也很悲伤…”凯文揉着太阳穴，“他说…‘时候快到了’…‘该回家了’…乱七八糟的…”
李明和维特对视一眼。维特显然也察觉到了凯文话里的异常。
李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现在就告诉凯文他在下面看到的一切？关于另一个冰封的他，关于分裂的自我，关于“循环”？
但看到凯文此刻虚弱而困惑的样子，李明把话咽了回去。现在不是时候。凯文的精神状态不稳定，贸然抛出如此颠覆认知的真相，可能导致不可预料的后果。而且，他们还没有脱离险境。
“可能是回响的精神冲击后遗症。”李明找了个合理的解释，“这个遗迹到处都残留着强烈的记忆烙印。我们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再说。”
凯文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深处的那丝困惑并未消散。
“离开的路…‘碎嘴’说它感应到了。”凯文指向空洞另一侧的岩壁，“那边…有一条隐蔽的古代通道…似乎通往遗迹更深处…或者…出口？”
更深处？李明皱眉。他们现在需要的是离开遗迹，返回哈洛加斯报信，而不是继续深入。
但“碎嘴”的感应…
“能确定是出口吗？”维特问。
凯文闭上眼睛，似乎在和“碎嘴”沟通。片刻后，他摇头：“不确定…通道很长…尽头被很强的能量屏障遮蔽了…‘碎嘴’说…那屏障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又陌生…李明想起冰洞中那个凯文·霜语的留言：“真正的‘碎嘴’…完整的记忆中枢…还在我这里…在冰封中…”
难道通道尽头，连接着另一个保存“完整碎嘴”或类似关键物品的地方？
风险与机遇再次摆在了面前。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李明最终做出决定，“永寂标记只是被削弱，没有被消除。冰核和‘亡语者’的威胁还在。我们必须尽快将地脉节点的信息送出去。”
他看向凯文指出的方向：“但那条通道，可能是我们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先过去看看，如果明显是绝路或者陷阱，我们再另想办法。”
维特没有异议。凯文也点了点头，只是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三人稍作休整，由“碎嘴”引路，沿着空洞边缘的狭窄岩脊，向着对面岩壁移动。一路上，他们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冰封森林中，那几个腐化冰魂仍在无目的地游荡，暗红的能量在纯净的冰蓝背景下格外刺眼。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岩壁指定位置。这里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但“碎嘴”的魂火照射上去时，岩壁表面浮现出一片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发光纹路。
凯文将手按在纹路中央，注入一丝死灵之力（混合着“碎嘴”的冰寒能量）。纹路逐层亮起，最终，岩壁无声地向内凹陷，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倾斜、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甬道。
甬道内寒气逼人，但不同于外面的狂暴冰寒，这里的寒气更加“沉重”，更加“古老”，仿佛沉淀了无数时光的尘埃。
“碎嘴”的魂火在进入甬道的瞬间，猛地旺盛了几分，发出欢快（如果骷髅头能有情绪的话）的嗡鸣。
凯文身体一震，低声道：“它很…兴奋。说这里…有‘老朋友’的味道…很强的‘老朋友’…”
李明心中警铃大作。冰洞里的凯文·霜语说过，完整的“碎嘴”还在他那里沉睡。那这里让“碎嘴”兴奋的“老朋友”…又是什么？
他握紧了几乎空荡荡的【熔火之缚】和【冰封低语】，示意维特提高警惕，然后率先踏入了甬道。
甬道很长，蜿蜒向下。两侧的冰壁逐渐被一种暗蓝色的、仿佛金属又似冰晶的材质取代，上面刻满了难以理解的符号和浮雕，描述着巨人们进行某种庄严仪式的场景。
越往下走，空气越凝重。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不是物理上的，而是精神层面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终于，甬道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低矮的冰晶祭坛。祭坛上，悬浮着一件东西。
那不是完整的“碎嘴”骷髅头。
而是一个拳头大小、不断缓慢旋转的、由纯净冰蓝色能量构成的复杂几何晶体。晶体内部，封存着一滴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的…血？
不，不是血。是高度浓缩的、实质化的灵魂精华！
而在晶体下方，祭坛表面，刻着一行古老的冰嚎文字。
凯文肩头的“碎嘴”魂火疯狂摇曳，发出尖锐的、近乎哭泣般的嗡鸣！
凯文本人则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那晶体和文字，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李明看向那行文字。解析系统自动翻译，将含义投射在他脑海：
“此为背叛之证，猩红之契。”
“初代觉晓者奉予‘注视者’的祭品，亦是枷锁。”
“破此晶体，可暂断‘注视’，亦将释放其中禁锢的…疯狂。”
初代觉晓者…猩红之契…注视者…祭品…枷锁…
李明的目光落在那滴暗红灵魂精华上。
一个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窒息的真相，缓缓浮现出冰山一角。
这个遗迹，保存的不仅仅是冰嚎文明的记忆。
还保存着…导致其毁灭的“元凶”的一部分？
而那滴灵魂精华散发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熟悉气息…
李明猛然想起，在冰渊面对莫格拉斯时，在那亵渎祭坛上，在那连接冰核与巴尔的仪式中…
他感受到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气息！
这滴灵魂精华…来自巴尔？或者…某个与巴尔同源的存在？
而“碎嘴”的兴奋与哭泣…
难道，“碎嘴”所谓的“老朋友”…
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