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存顺闻言,眼睛一亮,微微点头,两人又低声嘀咕了几句,确认了细节,这才进了会议室,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仿佛方才的密议从未发生过。
两人抬眼,一同看向贾学春。
此时的贾学春,早已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微闭着眼睛,脑袋微微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节奏缓慢而沉稳。
贾学春像一头蛰伏的老虎,看似在打盹,周身却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压,仿佛早已料定了他们的妥协,正等着他们给出答案。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被“请走”的窘迫,反倒像是这场博弈里,稳操胜券的赢家。
会议室里的暖气开得正足,长条红木会议桌上,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都冒着热气,模糊了几分众人脸上的神情。
丁一缓缓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先伸出手指碰了碰杯壁,确认水温适中,才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压下了几分久坐的干涩与凝重。
他放下水杯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这才抬眼看向闭目养神的贾学春,语气不疾不徐地道:
“贾主席,阮东方这位同志,在未来的开发区领导层中,占一席之地,我没有意见。”
“但今天,我们只是在讨论,如何安排,还没有着落呢!”
“噢?”贾学春见丁一等人服了软,脸上露出笑容,不急不躁地道,“丁书记,你们有什么难处?”
“你带来的这些材料,份量太轻,不足以服从。”丁一拿起材料,边读边进行点评:
“陈光明身为开发区主任,多次缺席党支部会议......这算什么大事?”
“陈光明在民主生活会上的发言,有抄袭的嫌疑......最多只能批评他,还能怎样?”
“陈光明的政治学习笔记,有许多空白页,根本没做记录......这个更是没法评判了!”
“陈光明和马晓红眉来眼去,勾勾搭搭,经常单独出差......这一条,以前就不好用呢!”
“贾主席,陈光明虽然工作中性子急、方法有时欠妥,存在一些不足,但这一年,他在开发区的付出大家有目共睹,招商引资、基础设施建设,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成绩?仅凭这么一封匿名举报信,就要动他,可是没有说服力呀!”
贾学春原本微阖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瞬间迸射出两道精光,那光芒锐利如鹰隼,扫过丁一的脸,又快速掠过在场的其他常委,片刻便收敛了锋芒,只剩一丝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怎会听不出丁一的言外之意——原则上,他们并不反对扳倒陈光明,毕竟陈光明的刚直性子早已得罪了不少人,可好处不能让他贾学春一个人占了。
想要保住阮东方现有的位置,想要顺理成章地拿掉陈光明这个绊脚石,他贾学春就必须亲自下场,拿出实打实的筹码,不能坐享其成,更不能让他们这些人空手套白狼。
贾学春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苦笑,心底暗自思忖:
我活了大半辈子,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洞察人性、权衡利弊早就刻进了骨子里,你们这点小心思,又怎能瞒得过我?
罢了罢了,为了小莉,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是被你们当枪使一回,又有何妨?
他收回思绪,端起桌上的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十足的笃定:
“我自然是有办法的,能让陈光明自觉主动地离开开发区主任这个位置,不用咱们费半点口舌,更不用背上‘打压功臣’的名声。”
“噢?”一声低低的惊叹不约而同地从几人嘴里发出,在场的常委们齐齐抬眼看向贾学春,眼神里满是震撼与疑惑,连原本神色沉稳的丁一,也不由得微微挑眉,身体又前倾了几分,显然没料到贾学春竟如此有把握。
陈光明的性子大家都清楚,认真、执拗,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虽说他脾气坏,有时做事不计后果,可细数下来,他犯的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错。
平日里,他更是行得端、坐得正,廉洁自律,没听说过有什么贪腐、违纪的把柄,贾学春到底抓住了他什么软肋,竟能有把握让他主动退位?
贾学春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缓缓抬起手腕,看向腕上那块戴了多年的老式机械表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
“此时,陈光明打压大柳行水泥厂的事,已经被人发到了网上,不久,就会传播开来......”
“另外,有一张状告明州县人民政府的传票,已经送到了县府办的办公桌上,而这份传票,便是让陈光明知难而退、主动放权的最好武器。”
“有人要告我?”包存顺猛地从椅子上直起身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舒展的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语气里满是惊愕与恼怒。
虽说如今民告官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可真当自己所在的县政府被人告上法庭,作为县政府的主要负责人,他脸上终究是挂不住的,既有恼怒,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贾学春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他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放缓,带着几分安抚,又藏着几分算计:
“包县长,你先不要着急,气坏了身体不值当。先让人把传票取来,咱们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告了咱们,又告的是什么事。”
包存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怒火与慌乱,拿起桌上的办公电话,手指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拨通了秘书赵刚的电话,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不耐烦:
“赵刚,赶紧去县府办,把刚送到的法院传票取来,越快越好,送到会议室来!”
挂了电话,包存顺依旧脸色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咚咚”的轻响,打破了会议室的宁静,也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会议室的门便被轻轻推开,秘书赵刚快步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上印着“海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几个醒目的黑体字。
他快步走到包存顺面前,微微躬身,双手将传票递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县长,传票取来了。”
包存顺一把从赵刚手中夺过传票,指尖用力,几乎要将信封捏皱,他快速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传票,目光急切地扫了过去。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难看,从最初的微红,渐渐变成了铁青,最后甚至泛起了一丝惨白,眉头拧得更紧了,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确实是海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发出的传票,传唤事由一栏,赫然写着:
开庭审理原告大柳行镇水泥厂诉被告明州县人民政府、县长包存顺行政争议一案。
被告明州县人民政府以环保不达标、安全生产存在问题为由,要求原告赔偿七名尘肺病人的相关费用,否则将对原告实施关停措施,该行政行为涉嫌违法,请求法院依法审查并撤销相关要求。
“砰!”包存顺猛地将传票拍在会议桌上,茶水杯被震得微微晃动,杯中的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传票,咬牙切齿地骂道:
“都是陈光明这小子搞出来的!”
“特么的,我当初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妥善处理大柳行镇尘肺病人的事,既要保障病人的权益,也要兼顾水泥厂的实际情况,万万不能惹出乱子!”
“他倒好,办事毛躁,不计后果,一句话就逼着水泥厂赔偿,这下好了,把人逼急了,竟直接把咱们县政府告上了法庭!”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明州县的脸都被他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