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九爷说完这句,才走到冷库深处那张白布桌前。
桌上摆着几样东西。
一小撮黑红香灰,半截烧糊的红布,一块冻住的灯油残渣,还有几只细颈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红色东西,颜色干净得扎眼,跟这座冷库里到处都是的血油、冻肉、黑垢全然不同。它安安静静贴在玻璃底部,像一滴还没干透的红漆。
疯九爷拿起其中一只瓶子,在红灯下晃了晃。
“你这红油,确实有用。”
他说。
“老榆树那盏灯,藏了那么多年。灯油里掺一点,胡子隔着林子都能找过去。”
夏主教站在白布桌旁。
他听见“红油”这个词,没有纠正,只伸手把那只瓶子接了回来。动作很轻,像怕瓶壁沾上疯九爷手上的血腥气。
“少一点。”
他说。
疯九爷抬眼看他。
夏主教把瓶子放回白布中央,指尖隔着手套轻轻点了点瓶身。
“这种东西不能贪。用多了,灯会直接死掉。灯死了,旁人会知道那里出过问题。”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像在提醒一名不够细致的学生。
“我需要的是一盏还会亮的灯。人们看见它,仍然相信它能报平安。它越可信,犯错时越有价值。”
疯九爷咧嘴笑了一下。
“你们外来的,害人也讲究个细。”
夏主教平静道:
“粗糙的恶意,只能吓人。细一点,才能让人自己走进去。”
疯九爷看着他,狐皮尾巴在身后轻轻抽了一下。
这话他听着不顺耳。
但有道理。
他不喜欢这个外来人的腔调,太像旧时代城里那些拿白手套翻账本的人。可疯九爷不得不承认,这人给的东西确实好用。
倒香灰能引兽。
红布反挂能坏路。
可这红色玩意儿,能让一盏被村子信了多年的香灯,悄无声息地学会撒谎。
这比单纯砸灯有用。
疯九爷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白家已经看出来了。黑水洼子没吃下,老榆树灭了灯。下一步,他们肯定要咬人。”
红衣先生看着桌上的灯油残渣,问:
“他们会先咬谁?”
“当然是胡子。”
疯九爷说,“村是胡子抢的,帖也是胡子下的。白家那帮守规矩的,眼下第一口火,肯定冲阴绺子去。”
夏主教点了点头。
“那就很好。”
疯九爷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好在哪?”
“他们会离开自己的房子,去追一个看得见的仇人。”
红衣先生抬起眼,语气仍旧很平稳。
“人在愤怒时,最容易相信眼前的答案。”
疯九爷盯着他看了两息。
“你别把我当傻子。胡子能拖住白家一阵,可外道仙堂不是瞎的。等他们反过味来,我这些暗盘,一个个都得挨刀。”
红衣先生没有否认。
他甚至很轻地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拖太久。”
疯九爷哼了一声。
“这话不用你教。”
夏主教把白布上的三样东西推近了一些。
香灰。
红布。
灯油。
“我不熟悉你们的地名。”
他说,“让其中几处出错,剩下的人就会开始互相确认、互相奔走、互相怀疑。”
疯九爷没有打断。
夏主教继续道:
“等他们忙起来,您的人就有生意。有人要绕路,有人要买消息,有人要买武器,有人要买尸体。您比我清楚,这些东西在混乱时最值钱。”
疯九爷慢慢笑了。
“这句像人话。”
夏主教生微微颔首。
“我在努力学。”
疯九爷被这句话逗得咧了咧嘴。
他伸手把那块烧糊的红布拨到一边。
“绕来绕去,你还是想去那座城。”
夏主教看向他。
“你们叫它盛京。”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发音。
“您比我熟这片地。”
夏主教语气温和,“那里有我需要的东西,也有您想要的东西。”
疯九爷把手按在桌边,指节慢慢敲了两下。
“那就说人话。你答应我的稳换件儿,靠那座城?”
“靠手术条件。”
夏主教纠正道。
疯九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别跟我扯屁话。能不能让人多活几年?”
夏主教沉默片刻,看了一眼铁台上刚换完器官、已经昏死过去的破戒弟马。
“现在这样,太浪费。”
疯九爷眼神一冷。
周围几个倒头香的人下意识低头。
夏主教却像没有察觉到杀气,继续说道:
“您把一块强大的器官缝进一具不稳定的身体里,然后让它们自己厮杀。活下来的是幸运,死掉的是材料。这个办法能筛出几把好刀,但会浪费很多好器官。”
疯九爷盯着他。
“你觉得你比我会缝?”
“不会。”
夏主教答得很干脆。
“您的手很稳。我只是知道,怎么让新东西慢一点杀死旧身体。”
疯九爷眯了眯眼。
这个回答让他舒服了一点。
夏主教从木匣里取出一张薄纸,铺在白布桌上。纸上画着几圈细小的红线,还有类似血管、神经和香灰流向的标记。
疯九爷看不懂。
但他看得出来,这不是江湖骗子画出来糊弄人的符。
“我要干净的地方,完整的异化器官,还有一套能长期维持温度和循环的设备。”
夏主教说。
疯九爷笑了一声。
“总算说到正地方了。”
他伸手点了点纸面。
“我给你肉,给你人。你给我炉子和稳换件儿。对吧?”
“我给您方法。”
夏主教温和地说。
“炉子要您自己拿。”
疯九爷眼皮抬了一下。冷库里安静了半息。
随后,他笑了。
“你这外来的,挺会算账。”
夏主教没有笑。
“我现在没有工坊,也没有从前的助手。九爷,我坐在这里,本身就说明我付不起太多现成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不示弱,也不遮掩。
疯九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外来人比刚来时顺眼了一点。
至少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大爷。
“行。”
疯九爷说。
“那就让白家忙起来。让他们追胡子,救村子,查灯,跑断腿。等他们顾头不顾尾,我的人就往盛京那边开暗盘。”
夏主教没有接那些黑话。
他只问:
“这样做,您的风险很大?”
疯九爷咧嘴。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我只是确认您没有后悔。”
疯九爷笑出了声。
“后悔?”
他转头看了一眼满墙肉钩。
“外道仙堂要护人,白家要守灯,魏长山要当大善人。那是他们的活法。我倒头香吃肉换命,拆灯卖路,也是活法。”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小瓶,晃了晃。
“只要你这东西真能让我手底下那几把刀活得更久,这点险,老头子担得起。”
夏主教轻轻点头。
“那么,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做?”
这句话再次暴露出他的外来身份。
他不知道本地黑市怎么运转。
疯九爷也不指望他懂。
他转头看向麻五。
“寒渊暗盘那边,多久能动?”
麻五低声道:
“倒挂红一挂,今晚就能有人递话。就是价得高点,最近北线乱,敢跑的人少。”
疯九爷骂了一句。
“敢跑的人少,价才该高。”
他竖起一根手指。
“最近收三样东西。”
麻五立刻低头听着。
“第一,干净活货。别给我弄那些烂得快化水的。”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
“第二,仙家件儿。最好是从活弟马身上剥下来的,死透了就不值钱。”
第三根。
“第三,寒渊炉子的门路。谁能搭上线,价钱翻倍。”
麻五点头。
疯九爷又道:
“死狗指路也放出去。狗头朝寒渊。别用烂太狠的,找条完整点的,省得路上人看不明白。”
冷库一侧,一个底层打手立刻拖来一条剥了皮的变异野狗。野狗死状扭曲,四肢被折成奇怪的角度,像生前被强行拧成了路标。
死狗指路,是倒头香传信的老法子。
荒野商队要是在雪堆上看见一根木棍,棍上挑着剥了皮的野狗,狗头朝哪,最近的倒头香暗盘就在哪。
正经人看见会绕路,想买违禁货、买器官、买人命的亡命徒,才会顺着狗头找过去。
打手把木棍穿过狗身,刚要往外拖。
疯九爷看了一眼,皱眉。
“头歪了。”
打手赶紧把狗头掰正,朝向北边。
疯九爷这才收回视线。
“让想买命、想换器官、想走偏路的人都知道,倒头香开门做买卖了。”
他说完,看向红衣先生。
“你刚才说,灯不能用太多。那下一步,给几瓶?”
夏主教看了一眼桌上的玻璃瓶。
“九爷,您的人若够谨慎,三瓶。”
疯九爷挑眉。
“谨慎?”
“每一瓶只够污染一盏灯。”
红衣先生说。
“若有人贪多,把一瓶拆成三份,效果会失控。若有人倒多了,灯会死。若有人把它当毒药用,他会先污染自己。”
疯九爷回头看向麻五。
麻五立刻道:
“我亲自盯。”
夏主教把三只细颈瓶推到桌前。
“我不关心您点哪三盏灯。”
他说。
“我只需要它们在同一段时间里出错。”
疯九爷低头看着那三只瓶子。
冷库里静了一瞬。
随后,他嘴角慢慢往上一扯。
“胃口不小啊,红衣先生。”
夏主教平静道:
“您说过,在这里,胃口小的人活不久。”
疯九爷笑了。
“这话是我说的?”
“我理解错了?”
疯九爷摆摆手。
“没错。”
就在这时,铁台上传来一阵急促的抽搐声。
刚刚换完件儿的破戒弟马醒了。
他的胸口鼓得很高,那块新缝进去的畸变器官在皮下乱跳,像想从伤口里钻出来。几个打手立刻想扑过去按住。
疯九爷抬了抬手。
所有人停住。
他走回铁台前,低头看着那个男人在皮带下挣扎。
“熬过去。”
疯九爷慢慢说。
“熬过去,你就不是人了。”
铁台上的男人睁大眼,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声。
疯九爷拍了拍他的脸,语气甚至有点和气。
“别怕。人这东西,早就该淘汰了。”
红灯在冷库里轻轻晃。
肉钩下,一根倒插的香无声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