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深处的波澜悄然平复。
高穹之上云海舒卷,仿若先前那场足以改换一界运势的高天密谈从未发生。
青玄天仙、执穹天仙与墨雪天仙三人早已迈步太虚,各自返归山门。
三位本土合道天仙遵照先前的商定,并未在归宗之后宣扬任何异动,山门依旧祥云缭绕、钟磬清幽,甚至如常安排门人讲经授法,以纯和从容的天仙气象遮掩耳目。
而在那平静无波的山门深处,三位天仙却已悄无声息地引动宗门沉寂多年的古老合道中枢,将神念隐匿于层层界域阵势之后,极为克制地探向天道禁区的边缘。
而在另一端,苍茫群山之间,天地气机一阵极细微的摇曳。
袁峰庞大巍峨的玄黑猿躯自太虚裂隙中一步踏出,浑身乌黑如铁的毫毛微微耸动,七十二道斗战金性在骨血深处流转不休,却被他以浑厚道力彻底收敛在体魄之内,没有外泄半点金丹巅峰的凌厉煞气。
在他身后,鬼斧真君周身器道道力隐而不发,炎煌真君一身至火道光内敛,两人同样迈步太虚而行,紧随黑猿落入云梁城西南方的一处幽深断谷之中。
断谷两侧怪石嶙峋,枯藤缠绕着坍塌了半边的远古石阙。
而在石阙下方的荒僻古坑旁,先行一步抵此的袁洪正负手而立,身旁站着神色紧绷的张无极,黑红幼猿则蹲在少年肩头,金色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泥土中的残碎石片。
见到太虚波纹散开、显露出袁峰庞大的乌黑猿躯与两位真君,袁洪立刻上前抱拳行礼:“本尊。”
张无极猛地屏住呼吸,瞳孔骤然收缩。
少年虽尚不知晓眼前这尊玄黑巨猿究竟是何等通天彻地的存在,更不知晓肩头黑红幼猿与袁洪、袁峰之间同出一源的根脚,但仅仅是黑猿静立在那里自然散发的一缕渊渟岳峙的气象,便让他丹田内的《归元九转功》清气自行欢鸣共震。
他连忙随着袁洪一道,恭恭敬敬地深深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怠慢。
袁峰金色兽瞳微垂,目光在张无极身上略一停留,见少年气海澄澈、道基扎实,便微微颔首,未在此时点破诸般隐秘,只向袁洪沉声道:“青玄他们三人在明处撑着场面,暗处的视线必然会被他们牵扯大半。这里便是你查到的太古人族旧址?”
“正是。”
袁洪侧身让开半步,指向脚下被荒草掩盖的古老石坑,“先前那天道气机退去时引起的微弱震荡,顺着西南方向的地脉死穴沉降。我带无极循迹摸到这里,发现此地虽表面荒芜,地底深处却压着一座太古年间的残破祭台。”
鬼斧真君上前一步,指尖道力微转,以器道法眼照映坑底幽暗的石壁:“袁真君,我根据方才高天上捕捉到的滞涩道痕,逆向推演了地脉流向。这清灵界看似灵气充裕,实则地肺深处被埋设了极隐秘的汲取脉络。整座天地的灵脉,都被当成了药圃在收割,唯独这片太古遗迹下方的石层古怪至极,竟排斥了现今的天道灵机。”
“下去看看。”
袁峰没有多余的言语,宽厚雄壮的猿躯微微一伏,迈步太虚,带起一抹微不可察的涟漪,裹挟着鬼斧、炎煌与袁洪、张无极一行人,无声无息地沉入地底断层深处。
众人收敛了一切生机与神念波动,落入一座不见天日的地下石窟。
石窟中央,立着半截断裂的青石古碑,碑身布满了岁月风化的裂痕。
而在断碑下方,半掩着一具早已失去血肉的古老骸骨。
张无极借着炎煌真君指尖溢出的一缕微弱火光看去,不由得低呼一声:“前辈,这具骸骨……”
他在云梁学府修习日久,见过不少前辈修士坐化后留下的遗骸。
清灵界修士因终生推行借妖修仙,自炼体圆满缔结契约起便借妖兽引气入体,骨骼与气海深处必然残留着或深或浅的契约妖印与驳杂妖气痕迹。
可眼前这具太古人族骸骨,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澄澈的淡金玉泽!
骨骼表面非但没有半点妖兽契约的腥秽印记,反而在每一寸骨节之上,都天然生长着细密流畅、宛若天地大道自然拓印的玄奥道纹!
即便历经了不知多少万载的岁月冲刷,那具金骨依旧透出一股堂皇纯正、与天地灵机水乳交融的先天灵韵。
“没有妖纹……一丁点妖兽气血的痕迹都没有!”
张无极蹲下身去,隔着数寸虚空凝视那具太古金骨,声音因极大的震撼而微微发颤,“学府典籍与先贤随笔里明明写着,天地初辟时人族天生体漏、聚气不存,必须借妖兽无漏肉身方能踏入仙途……可这具太古先民的遗骨,分明是天生的近道灵躯!”
袁洪伸手拨开断碑下方的积尘,露出碑座上残存的几行太古篆文。
鬼斧真君辨认着那些古老的刻痕,沉声念道:“天生灵长,吐纳合真;一朝天锁,万古蒙尘……”
这短短十六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张无极耳畔炸响。
少年怔怔地望着断碑与金骨,再回想起自己昔日在云梁学府被判定为“漏灵之体”时所受的屈辱,以及改修《归元九转功》洗尽铅华后体内这汪澄澈无波的清气,一个令他脊背发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倘若太古之初的人族根本不是什么漏灵废体,那如今清灵界亿万人族生来无法存气的所谓铁律,究竟是从何而来的?!
“不仅如此。”
袁峰低沉的声音在石窟内响起。
黑猿眼眶深处金光暗涌,双目破妄神通无声运转,穿透了断碑与金骨下方的厚重基石。
只见在那太古祭台的最底层,一条由纯粹法则交织而成的漆黑锁链,正牢牢钉入地肺灵脉之中,将这处太古遗迹残存的最后一丝先天灵韵牢牢封死,不让半点气息外泄。
“找到了。”
鬼斧真君见到这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极为凝重:“以太古废墟为遮掩,将法则锁链钉入地肺,既封死了太古人族遗留的痕迹,又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抽走一界底蕴。这等手段,绝非寻常修士可为!”
炎煌真君眼中闪过一丝暴烈之意,周身空气微微扭曲,但随即被袁峰抬爪虚按制止。
“莫动道力。”
黑猿迈开沉重而轻盈的步伐,庞大的躯体悄无声息地落在祭台边缘。
他俯下身躯,缓缓伸出一只布满粗粝老茧的乌黑巨爪,隔着重重虚空障壁,极为克制地探向那条漆黑锁链的外沿道韵。
他并没有触碰锁链本体,只是以自身七十二道斗战金性的凝练感应,去捕捉锁链流转时的细微涟漪。
当猿爪上的金性道韵与锁链外溢的法则余波轻轻相触的刹那,袁峰的心头微微一震。
这根锁链并非死物,亦非单凭一座阵法在自行死板运转。
在锁链的法则结构深处,分明烙印着三股截然不同的神念印记!
这三股印记皆带着极其深厚晦涩的合道法门精髓,但彼此之间的意境质地,却有着极其明显的分别:
其中一股阴冷刻毒,透着吞噬与掌权的贪念;另一股则沉凝晦暗,深藏着权衡利弊的算计与提防;
而第三股,却隐隐带着一种深沉的凝滞与收敛,甚至对锁链抽取的生灵气机产生着本能的排斥。
这三股合道意志,各镇一段,如同三道隐藏在暗处的目光,共同分管着这庞大隐秘阵势的一角。
“三股合道意志……”
袁峰暗金色的兽瞳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他收回猿爪,掌心斗战金性悄然合拢,没有惊动那锁链上的任何一道警戒禁制。
但几乎就在袁峰收爪的同时,高穹之上的天道深处,异变陡生!
那始终高悬于云端之上的三道隐秘意志,忽然生出了警觉。
九霄铅云背后的极暗天穹深处,黑雾骤然翻滚!
在袁峰的破妄感应之中,天道锁链源头那两道合道圆满的隐秘意志瞬间被惊动,两股裹挟着森然杀机的神念在九天暗处激荡碰撞:
“不对劲!域外那头黑猿与青玄三人在高天分开后,青玄三人已各归山门,可那头黑猿与他的同党竟凭空失了踪迹!”一道暴戾如血雷的苍老神念冷哼震荡,“大阵运转已至紧要关头,绝不能容这群域外生灵坏了师尊大事!既藏头露尾,便将整座天幕的神念压下去,把这万里山河翻过来也要逼他们现身!”
另一道尖锐阴冷的合道圆满神念亦随之附和,透着借机立威与窥伺跨界之法的贪婪。
下一刻,两道浩瀚恐怖、挟着天道锁链权柄的合道圆满神念,自无尽高空如九天飞瀑般轰然垂落!
这两道神念所过之处,终年笼罩中州天域的莽莽苍穹如塌陷般剧烈下沉,下方连绵起伏的广袤山脉齐齐发出低沉的轰鸣,大江大河为之断流改道,万千生灵在顷刻间匍匐颤栗,沿着清灵界的每一条祖脉与太虚断层铺天盖地扫荡而来!
而在那两道暴虐神念后方,第三道属于合道巅峰的深沉目光亦悄然投向下方大地,却并未如前二者那般蛮横犁过山河,而是无声无息地循着西南方向的地脉死穴垂落。
三道目光,自九天之上垂落,带着截然不同的意志,交织在清灵界的天地之间!
地下太古石窟内。
袁峰庞大的玄黑猿躯骤然挺立,一把将身旁的张无极与袁洪护在斗战气机屏障之后。
他清晰感应到,天穹之上那两道霸道冰冷的合道圆满神念正带着刺骨杀机与贪念,自太虚顶层急速俯冲而至,直逼这处太古石窟!
“本尊!”
袁洪眼中寒芒一闪。
张无极更是只觉头顶仿佛有整座苍穹轰然塌陷下来,哪怕有袁峰的气机隔绝,那股源自高天法则层面的恐怖压迫仍让他呼吸凝滞,但他却咬紧牙关,双手按住肩头的黑红幼猿,腰脊挺得笔直,未曾后退半步。
“无妨,让他们探。”
袁峰冷冷一笑,黑猿面庞上不仅没有惊慌,反而透出一股睥睨的桀骜。
这处太古遗迹上方的山谷外围散落着十几个凡人村镇,此时若在石窟内全面爆发大战,不仅下方的太古金骨遗迹与周遭村镇必遭余波陆沉,更会彻底惊动天道最深处的幕后黑手。
只见黑猿单爪握拳,体内七十二道斗战金性猛然一震,不仅将石窟四周的太虚裂痕牢牢锁死、不令半点毁灭余波外泄伤及上方村镇,更有一缕纯粹至极、凝聚如针的破妄道光自他指缝间无声激射而出,穿透地层石壁,悬停在太虚深处的一处虚空褶皱之中!
电光石火之间,两道合道圆满神念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至,悍然撞在了那一缕金色道光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外泄,但在寻常生灵根本无法窥见的太虚法则维度之中,太虚晶壁在碰撞下如琉璃般成片崩塌碎裂,狂暴的混沌罡风在虚空断层内疯狂呼啸倒灌!
第一道裹挟着森然血煞的合道圆满神念想要将这缕外来气机瞬间绞碎吞噬,然而触及那缕金性道韵的刹那,反被那股至刚至烈的斗战金性如开天巨斧般狠狠反劈了一记,神念剧震倒卷,发出一声惊骇闷哼:“好生霸道的异界道韵!”
而第二道阴柔诡谲、化作漫天冥螟触手的神念想要顺藤摸瓜侵入识海,可金色道光微微一转,金芒如大日横空,瞬间将那片阴柔触手焚照得灰飞烟灭!
两股暴虐的合道圆满意志在太虚深处猛然一滞,竟被袁峰隔空一缕金性道光硬生生逼退了半步!
就在那两道惊怒交加的意志正欲强行催动天道锁链权柄、将整片西南大地的太虚晶壁彻底碾碎之时,第三道深沉内敛的合道巅峰目光到了。
在袁峰的破妄金眸映照下,那第三道目光掠过石窟上方的凡人村镇灯火,又落在袁峰以浑厚金性牢牢锁住太虚余波、护住下方山河村落的举动之上,那道原本沉寂的合道巅峰意志竟明显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第三道浩瀚神念忽如一道横贯天宇的垂天之幕,主动横插在了太虚交汇之处,看似随意地在整片山河间轰然扫过,激荡起漫天太虚风暴与紊乱的地脉灵机,将前两道目光锁定的追踪轨迹瞬间搅成了一团乱麻!
一道低沉冷淡的传音随之在太虚高处回荡开来:“两位师兄,西南方向的太虚褶皱乃是太古遗留的地脉乱流,方才不过是一缕残留金铁煞气受天威激发而起的自然反震。那群域外之人不在此处,休要在此耗费道力,以免惊扰了地肺根基。”
前两道合道圆满气机被这突如其来的神念一搅,追踪线索顿时中断;那两人本就各怀鬼胎、且忌惮方才金性道光的凌厉反震,当即冷哼一声,各自将神念抽离回了九天云霄之上。
而那第三道深邃目光在退走前的最后一瞬,朝着地底断碑的方向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旋即如潮水般敛去,天地重归寂静。
地底石窟内,狂暴的太虚乱流逐渐平息。
袁峰站在断碑之畔,缓缓散去眼眶中的破妄道光。
那张粗粝黝黑的猿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鬼斧真君与炎煌真君快步走上前来,两人神色皆极为严肃。
方才那三道神念交汇下落的瞬间,那等调动了天地法则的无形威压,几乎让整座石窟的空气都要彻底凝固。
“袁真君,方才那是……”炎煌真君低声开口,眼中犹有凛然。
“三道合道神念。”
袁峰转过身来,两只粗壮的玄黑猿掌自然垂在身侧,嗓音沉浑如闷雷滚过石壁:“三个人,全在合道之境。其中两人是合道圆满,贪婪暴戾,心机阴沉;但另外一人,乃是合道巅峰,气机更为沉静克制。”
鬼斧真君神色大变:“两位合道圆满、一位合道巅峰?清灵界明面上的天仙,除青玄三人外,何时还藏着这三尊恐怖的隐世存在?”
“他们不是寻常隐世存在,他们就是这座锁灵大阵背后的看守者。”
袁峰冷笑一声,金色兽瞳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芒:“更有趣的是,这三人并非铁板一块。方才最后那一道合道巅峰的神念,不仅没有杀意,反而在暗中搅乱了另外两人的追索,替我们遮掩了过去。”
“这是为何?”
炎煌真君一愣。
“堡垒往往是从内部裂开的。”
袁峰巨大的黑猿身躯缓缓挺直,散发着一股令人安心的沉稳气度:“在这吃人的阵势里待久了,哪怕是合道天仙,也未必人人都甘心做那吞噬苍生的伥鬼。只要有人心中生了嫌隙,这看似铁桶一般的暗中布局,便有了撕开的裂口。”
一旁的张无极静静听着几位前辈的交谈,目光再次落回坑底那具温润无瑕的太古人族金骨之上,少年的拳头悄然握紧。
今日所见,已将他过往十数载对清灵界修仙铁律的认知彻底击碎。
原来人族并非天生残缺,原来高天之上除了守护苍生的三仙,还藏着将万灵当做药圃收割的黑手!
就在此时,袁峰宽大的猿爪微微一动,自随身储物戒中取出了先前执穹天仙所赠的那枚青色古玉。
此刻,这枚原本温润沉静的古玉,表面正剧烈地泛起层层耀眼的青色灵光,内里蕴含的本源烙印更是在急速震颤!
袁峰将一丝金丹神念注入其中,古玉之内,顿时传出了执穹天仙凝重急促的神念传音:
“袁道友!情况有变!”
“师尊与墨雪方才借宗门古阵引动天道中枢查验,发现天道禁区外围,有几处古老的阵势节点正在异常运转,我们刚一触及边缘,便察觉有隐秘的合道气机正欲向我们逼近!”
古玉中的传讯戛然而止,唯有那一圈圈急促的青光依旧在石窟中明灭不定。
地底石窟之中,一片寂静。
上下两线的脉络,刹那间彻底交汇。
袁峰收起那枚青色古玉,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袁洪与张无极:“袁洪,你将这具太古金骨与断碑拓印收好,继续带无极去查探云梁城地底暗渠深处的锁灵副阵眼,把人族体漏与借妖契印的根底彻底刨出来。高天上的那三位既然已经按捺不住要现身了,本君便与鬼斧、炎煌两位道友去会一会他们!”
黑猿缓缓仰起头颅,透过厚重的岩层与虚空,冷冷望向那高不可攀的天穹之巅,眼中升腾起一股炽烈磅礴的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