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深处,虚空夹层。
一座被器道符纹与清灵古法双重遮蔽的浮岛殿堂内,气氛沉凝如铁。
此地乃昔日青玄道宫巡天留下的隐秘行宫,高悬于中州云海之上。
大殿四周由坚固的玄铁与青石筑就,早年曾用作勘察界内山川气象。
此刻,鬼斧真君布设的器道符纹如同金银细丝,深深嵌入殿柱与界壁各处;
青玄天仙打入的纯净清气流转不息,将殿内一切生机、因果乃至神念波动尽数掩去,避开天道深处的无形窥探。
大殿正中,袁峰昂然而立。
他维持着玄黑巨猿之身,高大魁梧的猿躯挺拔如山岳,周身猿毛漆黑如墨,宛如自太古凶荒走出的神兽。
金丹巅峰的道力宛若渊海般深沉内敛,在其肉身筋骨血髓之间,七十二道璀璨如金的斗战金性彼此呼应,散发着沉凝厚重的护体金芒与不动如山的威压。
袁峰抬手掐诀,宽厚的玄黑猿掌之中浮现出一道繁复森然的血煞灵印。
随着他掌心微转,殿堂中央的阵盘升起一面澄澈如水的血煞灵幕,灵幕那头直通云梁城地脉总穴,清晰映出镇守下界的分身袁洪与年轻修士张无极!
画面之中,袁洪面容英武冷峻,周身血煞金性与中州地脉紧密相扣;而在他身侧,腰佩长剑的张无极肩头蹲着那只金眸熠熠的黑红幼猿,顺着地脉阵枢传来的气机亦在殿内纤毫毕现。
“本尊。”
袁洪隔着灵幕躬身施礼,神色平稳沉着,“云梁城内外及中州主干地脉走势已查明,七十二处截灵血印尽皆落定。
无极已将《归元九转功》的先天归元清气尽数烙入云梁城及中州主脉阵枢,并联动云梁学府护城大阵与城中诸修,此刻正坐镇下界灵脉泉眼严阵以待。”
张无极亦隔空上前一步,向着殿堂中央的玄黑巨猿,以及青玄、执穹、墨雪三位本土天仙与鬼斧、炎煌二位真君,恭恭敬敬地深深一揖:“晚辈云梁学府弟子张无极,于云梁城地脉总穴拜见诸位前辈!”
青玄天仙、执穹天仙与墨雪天仙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这名年轻的人族弟子身上。
只一眼,三位本土合道天仙便齐齐动容!
在他们过往数千乃至万余载的认知里,清灵界人族生来体漏,若不契约妖兽、不引妖血入体,连最基本的引气存灵都做不到。
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人族少年,体内竟然没有半点妖兽契约的混浊腥气!
相反,在少年的丹田气海深处,一汪澄澈如琉璃、纯粹似初雪的《归元九转功》清气正生生不息地运转流淌,而在清气中央,更已凝结出一枚煌煌堂皇、与太古人族金骨道纹一脉相承的无漏归元道基!
“不借半点妖血,不染一缕妖煞,仅凭人族自身血肉神魂,便修出了这般圆满无瑕的道基……”青玄天仙颤声开口,苍老的眼眸中泛起滚烫的泪光,“好!好啊!万古天锁并非不可破,我清灵界人族,终于有人重新走通了太古先民的堂皇正道!”
执穹天仙与墨雪天仙相视一眼,亦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比的振奋。
他们拼死抗争,为的不就是让这方天地的后辈不再沦为半人半妖的炉鼎柴薪么?
如今亲眼见到张无极修成的无漏归元道基,便如同在漫漫长夜里看到了破晓的第一缕曙光!
“做得很好,继续镇守地脉总穴,静候高天信号。”
袁峰看着不卑不亢的张无极,金色兽瞳中闪过一抹赞许,微微颔首。
灵幕之中,袁洪与张无极肃然领命,分立于中州地脉阵枢两侧随时听调。
至此,高天浮岛与下界中州遥相呼应,足以掀翻此界万古死局的上下两线力量,正式连为一体。
一方乃跨界而来的罗天强手与下界火种。
袁峰本尊身躯如岳,分身袁洪煞气内敛,张无极清气煌煌;鬼斧真君双目开阖间器道符光湛然;炎煌真君抱臂而立,体内浩瀚至火引得周围虚空微微扭曲。
另一方则是清灵界本土的三位合道守界者。
为首的青玄天仙须发皆白,脊骨挺立如松;身侧的执穹天仙神色沉毅,掌托黄金古钟;墨雪天仙白衣胜雪,手按银白长剑,清冽剑意含而不发,与执穹气机生死相融。
而在中央稍后处,始祖座下的三弟子怀真天仙陆怀真已盘膝稳住气息。
在袁峰以至刚至阳的斗战金性涤荡之后,其体内毒煞尽散。
虽然撕碎师门天道烙印导致元神虚弱、脸色苍白,但眼神中的迟疑与惶惑已尽数褪去,唯余一片冰冷决意。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阵法光晕在殿顶无声流转。
青玄天仙目光自灵幕收回,向袁峰郑重稽首:“袁道友,两位罗天同道。如今亲眼见到下界后辈修成这般纯净无漏的正道根基,老道与执穹、墨雪纵使粉身碎骨亦无半点遗憾!还请袁道友示下,我等本土四人当如何配合道友破局!”
执穹天仙与墨雪天仙并肩而立,古钟与长剑气机铮鸣,拱手听令。
袁峰看着神色坚毅的青玄师徒与众人,温和一笑,抬手虚扶道:“青玄道友言重了,既然是一家人并肩作战,咱们便省去繁文缛节,直接商议破阵之法。”
他随手一挥,将陆怀真剥离出的暗枢阵图铺展在殿心半空。
阵图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暗红锁链如恶蟒般缠绕着清灵界地脉山河,核心处则是扭曲狂暴的吞噬旋涡。
怀真天仙陆怀真起身指着阵图枢纽,沉声道:“这座吞界大阵深藏天道底层,运转依赖两条命脉:其一为贯通诸州地脉的抽髓锁链,一旦全面激发便会鲸吞城池生机与借妖修士体内的浑浊道血为薪柴;其二为天道深处的三重天关枢纽,由厉千骸与阴九螟坐镇,勾连天道杀伐之威。”
鬼斧真君凝视交接节点,指尖器道符纹飞旋,推演片刻后抚掌道:“此阵虽引动天道,但本质仍由法则锁链构筑,不离器道与阵道生克之理。在阴阳与四象激荡之处,天关与地脉锁链衔接有极短的滞涩,此乃强夺天道必生之漏洞!”
陆怀真肃然点头:“真君明鉴!此处转换间隙昔日由我校准,我可精准指出阵眼薄弱处。”
袁峰指尖轻点阵图核心,对众人温和而笃定地说道:“既知破绽,那便好办了。下界云梁城地脉总穴,交由袁洪与无极坐镇,以归元清气唤醒万民气运,斩断那老鬼抽吸人间的血食触手;高天之上,劳烦怀真道友与鬼斧道友联手寻隙,替咱们砸开外围天关;青玄道友、执穹道友与墨雪道友身负母界气运,便请在外围替我们压住反扑的阵链余波,护好自身,切莫勉强涉险。”
说到此处,袁峰眼中寒芒骤盛,声音瞬间转冷,透出刺骨的杀伐之意:“至于天关核心那两个欺师灭祖的孽障与那尊伪仙老鬼,便交由我与炎煌道友亲自杀进去,将他们挫骨扬灰!”
“好!痛快!”
炎煌真君抚掌大笑,周身至火汹涌;鬼斧真君与陆怀真亦慨然应诺;青玄、执穹、墨雪三仙感念袁峰处处将最凶险的正面杀局揽在自己身上,心头愈发滚烫,齐齐拱手领命。
就在此时,九天之上,虚空最底层。
天道暗枢之内,一片死寂幽暗。
整座暗枢如同一座悬在混沌中的庞大黑铁祭坛,无数粗壮的漆黑锁链深入天道本源深处,如吸髓之蛇般不断蠕动。
祭坛核心隐隐传来巨兽喘息般的脉动,虽透着超脱合道的威压,却夹杂着浓重的死气与贪欲。
高台之上,两名身影并肩伫立,面色阴鸷。
正是始祖座下的两名合道圆满弟子,赤骸天仙厉千骸与幽螟天仙阴九螟。
身前玉台上,属于三师弟陆怀真的魂灯早已四分五裂,契约脉络亦被斩断。
“陆怀真果真反了。”
赤骸天仙厉千骸神色阴鸷,紧盯着碎裂玉台,寒声道:“叛出师门,斩断血印,甚至将暗枢阵图外泄!吃里扒外的孽障,若无师尊赐法,他早就化为尘土,安有今日!”
一旁的幽螟天仙阴九螟面容看似宽和,细长眼眸中却闪着阴冷之色:“大师兄何须动怒。老三向来妇人之仁,当年便对锁灵血祭之事颇有微词。
如今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投了外域修士。只是云梁城节点被毁,师尊纳灵受阻,该如何向师尊分说?”
厉千骸闻言冷笑,眼中迸出狂热贪芒:“分说?师尊正值融道关键,心神难离本源!老三引着本土三仙与那头黑猿又能如何?我等只需提前催动九成阵力,以诸州生灵为引,敞开天关,将他们诱入大阵尽数灭杀!”
他面容扭曲,狂傲自得:“届时擒杀逆徒,献上那头黑猿与那两名域外修士的道基,待师尊登临绝顶,这天下权柄尽归你我,此乃不世奇功!”
幽螟天仙垂首掩住眼底讥诮,面上却堆满笑容,躬身赞道:“师兄深谋远虑,师弟佩服。既如此,师弟愿领命镇守外围煞门,调度阵旗配合师兄引动天罚,必教他们形神俱灭。”
“善!大事必成!”
赤骸天仙拊掌大笑。
然而转过身去,阴九螟袖中法诀微变,已悄无声息地将七道边缘锁链中的天道精气抽取数缕,渡入腰间一块灰石古佩中。
他心底冷笑连连:“自以为是的蠢材!师尊那吞噬反噬之法,你真当看不透?待他出关,你我皆是药渣!我早已借这几处锁链留下跨界退路,稍有不测便遁走虚空。清灵存亡与师门大业,与我何干!”
两名合道圆满弟子貌似神合,实则各怀私心。
这座看似不可动摇的吞界魔阵,内里早已千疮百孔,裂痕丛生。
太虚前沿,罡风浩荡。
隐秘殿堂大门隆隆大开,狂风掠过苍穹。
天地之间铅云压顶,雷蛇游走,四方山川似乎预感到灭顶之灾,发出悲鸣之音。
袁峰持棍傲立于断崖之巅。
周身战意滔天,七十二道斗战金性齐齐复苏,身后虚空隐隐显化出一尊耸入九天、威压寰宇的太古巨猿气象,怒目直视苍穹。
后方鬼斧真君器道符纹轰鸣,炎煌真君周身至火咆哮;陆怀真与青玄、执穹、墨雪四位本土天仙紧随其后,各执仙器严阵以待;下界袁洪已携张无极沉入云梁城地脉总穴。
袁峰回头冲身畔的鬼斧、炎煌与青玄等人温和颔首,随即转首望向九天深处那团翻涌的黑沉魔云,双眸瞬间化作两轮冷酷摄人的金阳,单臂提棍遥指苍穹,寒声喝道:
“动身!随我去掀了那老鬼的血祭坛!”
玄黑巨猿一步踏碎脚下断崖太虚,身化一道撕裂苍穹的暗金狂飙,当先向着九天暗枢悍然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