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距离“百草秘境”入口所在的山谷,仅剩最后五十里。
空气中的死气与毒瘴浓度已经浓郁到令人窒息的地步,几乎凝结成灰黑色的、带着刺鼻腥甜的薄雾。地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如同腐败血液般的暗红色苔藓,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并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侵蚀力试图透过鞋底钻入体内。四周的植物早已凋零坏死,只剩下扭曲干枯的枝干,如同伸向天空的鬼爪。远处,隐约能听到低沉悠长、仿佛无数怨魂哀嚎汇聚而成的风声,那是“九幽蚀灵大阵”全力运转时的“呼吸”。
姜晚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众人立刻潜伏下来,借助几块巨大的、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黑色岩石遮掩身形。
她的目光穿透稀薄的灰黑雾气,望向山谷方向。
即使隔着这么远,依旧能清晰地看到,前方那片原本应该生机盎然的山谷,此刻被一层巨大的、倒扣碗状的暗红色光幕笼罩。光幕表面,无数扭曲的、如同血管和骨骼般的黑色纹路不断蠕动、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污秽、衰败、吞噬一切的恐怖气息。暗红光幕与山谷周围的地势、山石、甚至天空垂落的稀薄星光,都隐隐形成一种邪恶的共鸣,不断抽取、转化着周围的生机与灵气,转化为更加浓郁的死亡与衰败之力。
那便是完全激活的“九幽蚀灵大阵”核心区域!
而在大阵光幕之外,山谷入口前的开阔地带,黑压压地矗立着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军队”。
那不是活人组成的军队。
那是一具具高达丈余、通体由暗红色骨骼拼接而成、关节处燃烧着幽绿色磷火、眼眶中跃动着残忍血光的“血骨道兵”!它们排列成整齐而肃杀的阵型,粗略看去,数量不下两百!每一具血骨道兵手中,都握着由巨大兽骨或金属锻造的、缭绕着黑色死气的沉重兵刃——骨刀、骨斧、骨矛、骨锤。它们沉默地伫立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低语,只有骨骼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咯咯”声,以及那汇聚如实质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与死气,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远方潜伏者的心神。
在血骨道兵方阵的前方,站着七道气息格外强大的身影。
居中一人,正是干瘦如骷髅、身披骷髅黑袍的“冥骷”。他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三颗大小不一、不断滴落黑色液滴骷髅头的惨白骨杖,幽绿魂火跳动的眼眶,似乎正隔着数里距离和重重雾气,“看”向姜晚等人潜伏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身旁左右,各有三名气息强悍的归墟教徒。左侧三人,一人身材魁梧,背负着一面由无数细小颅骨串成的巨盾,手持骨刃大刀;一人身形飘忽,笼罩在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灰黑雾气中,手中把玩着几枚闪烁着幽光的毒镖;最后一人则是个侏儒,蹲在一具格外高大、骨骼呈现暗金色的血骨道兵肩上,手里捧着一个不断冒着气泡的墨绿色瓦罐,发出“咕嘟咕嘟”的怪响。
右侧三人,则皆做丹师打扮(但衣袍污秽,绣着扭曲的邪祟符文),手中或托着冒着黑烟的丹炉,或持着淬毒的银针药杵,显然擅长以毒、以药、以疫病伤敌。
七名金丹!外加两百具气息堪比筑基后期乃至假丹境的血骨道兵!还有那笼罩整个山谷、不断侵蚀生机灵气的九幽蚀灵大阵!
这等阵容,莫说是救援,寻常金丹修士闯入,怕是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连神魂都要被大阵吞噬,化为养料!
铁战等人潜伏在岩石后,即便隔着这么远,感受到那股冲天而起的死气杀意和那严阵以待的恐怖阵容,也不由得面色发白,呼吸急促,手心冒汗。他们虽然是铸铁庐精锐,经历过不少厮杀,但如此规模的邪道军阵,尤其是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骨道兵,还是第一次直面。
“他娘的……这阵势……”洪山喉咙干涩,低声咒骂了一句,“归墟教的杂碎,是把老底都搬来了吗?”
石破天和冷锋也神色凝重至极,看向姜晚。莫怀古更是脸色苍白,低声道:“姜道友,对方早有准备,严阵以待。强攻……绝无胜算。”
姜晚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如同最冷静的探测器,扫过远处的敌军阵列、大阵光幕,以及光幕后方那若隐若现、被暗红光芒映照得如同鬼蜮的山谷入口。
混沌造化薪火元在体内奔流,感知提升到极限。她的“视野”中,那庞大的暗红色大阵光幕,不再仅仅是表象,而是呈现出其内部复杂而邪恶的能量结构:如同无数条根须,深深扎入大地,疯狂抽取地脉生机,转化为死气;又如同无数张贪婪的巨口,吞噬着空气中的灵气和一切生灵散发的生机;核心处,数个能量节点如同心脏般搏动,将汇聚而来的死气进行提纯、增幅,再输送到整个大阵和那些血骨道兵身上,维持着它们的活动与凶威。
而那些血骨道兵,在她的感知中,更像是一个个由精纯死气、怨魂残念、以及经过邪法淬炼的骨骼构成的“能量傀儡”。它们的核心,是胸腔或颅骨内一枚燃烧着血焰的“骨核”,那是它们的动力源和控制中枢。两百枚骨核的气息隐隐相连,与后方大阵节点呼应,形成了一种军阵般的整体气场。
(项目经理内心oS:项目‘药园救援’最终阶段遭遇‘预设高难度关卡’。敌方配置:首领1(金丹后期,疑似阵眼操控者),精英头目6(金丹初期至中期,各有专长),血骨道兵200+(平均战力筑基后期至假丹,具备军阵联动)。环境debuff:九幽蚀灵大阵(持续侵蚀生机灵气,增幅死气,压制常规灵力)。我方配置:核心组5,配合组*20(状态良好,但存在心理压力)。任务目标不变,但需重新评估战术。)
强攻硬闯,无异于自杀。常规的袭扰、佯攻,在对方如此严密的阵型和主场优势下,效果也极其有限。
必须另辟蹊径。
姜晚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暗红色大阵光幕与山谷地面相接的“根部”区域,以及……那些血骨道兵阵列与大阵光幕之间,那看似紧密、实则存在微妙能量流转间隙的“结合部”。
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她收回目光,转向身后众人。所有人,包括石破天、冷锋、铁战,都紧紧盯着她,等待着她的决断。在这绝境之前,她的冷静与先前展现的神奇能力,成了众人心中唯一的定心石。
“强攻不可取。”姜晚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我们的目标,也并非全歼敌军,或正面击破大阵。”
她伸手指向远处:“我们的目标,是进入秘境,救人,取药。为此,我们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混乱’,一个能让对方军阵和大阵出现短暂‘失控’或‘漏洞’的混乱。”
“如何制造?”铁战忍不住问道,“对方阵型严密,又有大阵加持,稍有异动,恐怕立刻就会引来雷霆打击。”
姜晚看向他,又看向石破天等人:“我需要你们,分成四组,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对敌军阵列发动一次最大规模的、决死的‘佯攻’。”
“决死佯攻?”铁战等人脸色一变。
“不是真的让你们送死。”姜晚摇头,“攻击发起的同时,我会为你们每人临时加持一层特殊的‘防护’,能够短时间内极大削弱死气侵蚀和大阵压制,并增强你们一击的威力。你们的任务,是以最强招式,攻击血骨道兵阵列最外围的四个点,制造出足够大的声势和能量爆发,吸引敌军,尤其是那七名金丹头目的注意力。记住,一击之后,无论效果如何,立刻按照预定路线全速撤退,脱离战场,不要有任何犹豫和停留。”
“那姜道友你……”石破天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我会在你们发动攻击、敌军注意力被吸引、能量波动最剧烈的瞬间,从另一个方向,直接突入大阵与军阵的‘结合部’。”姜晚的目光投向那片能量流转存在细微间隙的区域,“利用对方力量调动的短暂‘迟滞’和‘空档’,撕开一道口子,冲进秘境。”
“这……太冒险了!”莫怀古失声道,“即便有那一瞬间的空档,大阵本身和那些道兵的自动反击也……”
“所以,我需要你们的攻击足够猛烈,制造的空档足够大,而我自身的速度和防御,也必须足够快、足够强。”姜晚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成功的方案。时间拖得越久,秘境屏障越脆弱,里面的人越危险。”
她看向铁战:“铁战道友,你们敢不敢接这个任务?”
铁战脸上肌肉抽动,眼中闪过挣扎,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袍,那些铸铁庐的汉子们,虽然脸色依旧发白,但眼神中却没有退缩。
“孙大师有令,此行一切听从姜客卿指挥。”铁战一字一顿道,“铸铁庐的汉子,没有孬种!姜客卿,你说怎么打,我们就怎么打!”
“好。”姜晚点头,不再废话,“立刻分组,确定攻击点位和撤退路线。一炷香后,同时发动!”
她将早已在心中规划好的四个攻击点位(分别对应血骨道兵阵列的四个边角,距离核心较远,且与大阵节点联系相对薄弱)、四条撤退路线(利用地形和提前预备的遁符、匿迹符),以及攻击时需要特别注意的事项(如避开哪些类型的道兵、优先攻击骨核位置等),快速而清晰地告知铁战。
铁战不愧是孙火旺的亲传弟子,执行力极强,立刻将二十人重新分成四组,每组五人,指定了组长,并迅速传达了作战指令。
安排完配合组,姜晚转向石破天四人:“石城主,冷锋道友,洪山统领,莫先生,你们不必参与佯攻。你们的任务,是在我突入秘境后,若我未能及时出来,或情况有变,你们需立刻接应铁战道友他们撤退,并伺机向天工坊方向传递消息。这是退路,亦是接应。”
石破天深深看了姜晚一眼,沉声道:“姜小友,务必小心。我们在此等你。”
冷锋抱拳:“保重。”
洪山咧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重重拍了拍胸口。
莫怀古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将几枚自己珍藏的、专门针对阴邪之物的“破邪雷珠”塞到姜晚手里:“姜道友,千万小心。”
姜晚一一接过,收入怀中,心中微暖。
(项目经理内心oS:作战计划‘声东击西·极限突破’已部署。A队(配合组)任务:四向决死佯攻,制造混乱与空档。b队(核心组)任务:接应与后备通讯。c位(本人)任务:趁乱突入。风险评估:c位任务风险系数极高。成功关键:A队攻击强度、时机把握、c位速度与防护力、敌方反应速度。)
她没有再多言,盘膝坐下,开始最后的准备。
灵台之中,混沌薪火道种光芒流转,新生力量被调动到极致。她开始为即将发动佯攻的二十名铸铁庐精锐,以及自身,进行最后的“加持”与“构筑”。
为二十人加持的,是以“戊土混沌”之力为基底(提供稳定承载与抗性)、“薪火净化”之力为核心(提供短时间死气抗性增幅与攻击附魔)的简易防护层。这层防护无法持久,但足以支撑他们完成一击并安全撤退。
而为她自己准备的,则是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冒险的“突击形态”。
她将绝大部分的混沌造化薪火元,按照一种极度压缩、极度内敛、却又蓄势待发的结构,在体内进行极限压缩和排列。同时,右腕灰烬胚胎的秩序之力被调动,在体表形成一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绝对分离屏障”。左手戊土源戒黄光流转,与脚下大地深处的地脉建立更加紧密的共鸣链接,为她提供持续的后备能量支持与突进时的“大地亲和”加速。
眉心铸魂符印幽蓝龙纹隐现,龙皇威严与守护意志加持神魂,抵御可能的精神冲击。
一切,都在寂静而紧张的倒数中准备就绪。
一炷香时间,到。
姜晚骤然睁眼,眸中金红、混沌、灰烬、幽蓝、土黄诸色光影一闪而逝,复归沉静深邃。
她看向已经分散到四个预定攻击起始位置、如同四支即将离弦之箭的铸铁庐四组人马,又看向远处那依旧死寂肃杀、却已然被她视作突破目标的敌阵。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战前动员。
姜晚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然后,对着远处那暗红色的天幕与森白的骨海,猛然一挥!
“攻!”
无声的命令,通过她提前加持在众人身上的微弱灵念连接,瞬间传达到每一名铸铁庐修士心中!
下一刹那——
“吼——!”
“杀!”
四声压抑到极致、却又饱含决绝战意的怒吼,几乎同时从血骨道兵阵列的四个边角外围炸响!
早已将自身灵力催谷到巅峰、又被姜晚特殊防护加持的二十名铸铁庐精锐,如同四把烧红的尖刀,从四个方向,狠狠地捅向了那看似固若金汤的森白骨海!
炽烈的火焰刀罡!锋锐的金行剑气!沉重的土行锤影!爆裂的雷火符箓!
二十道凝聚了他们毕生修为和决死意志的攻击,轰然爆发!目标直指最外围血骨道兵的骨核要害!
突如其来的袭击,果然让严阵以待的归墟教军阵出现了刹那的骚动!
尤其是那七名金丹头目,他们的注意力瞬间被那四个方向爆发的、远超寻常筑基修士威能的攻击所吸引!冥骷眼中魂火骤然一盛,骨杖抬起,正要做出反应——
就在这旧力已发、新力未生,军阵出现细微迟滞,大阵能量流向因四个边角遭受攻击而出现本能调整的、千载难逢的瞬间——
姜晚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丽夺目的光影。
她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融入阴影与大地脉动的、模糊不清的“线”。
压缩到极致的混沌造化薪火元轰然爆发,推动着她的身体,沿着早已计算好的、那条介于大阵光幕与血骨道兵阵列能量间隙的、狭窄而危险的“通道”,以超越肉眼捕捉极限的速度,疾射而出!
体表的灰烬秩序屏障,与沿途擦过的死气、阵力产生着无声而激烈的“规则对抗”,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却牢牢保护着她不受侵蚀。
戊土源戒共鸣,脚下大地仿佛给予了无形的助推,让她的速度再快三分!
五十里距离,在这极限的爆发与精准的路径选择下,仿佛被无限缩短!
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在冥骷等人刚刚将部分注意力转向那异常迅捷、轨迹刁钻的突进“暗线”时——
姜晚的身影,已然如同鬼魅般,穿透了那看似严密无缝的军阵外围,逼近了大阵光幕与血骨道兵阵列最核心、也是最危险的“结合部”!
那里,死气浓郁如实质,阵力流转如狂涛,更有数具气息格外强悍、骨骼呈暗金色的血骨道兵,如同门神般矗立!
“拦住她!”冥骷尖锐嘶哑的咆哮终于响起,带着一丝惊怒。
数具暗金色血骨道兵眼眶中血焰暴涨,手中沉重的骨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那道疾射而来的模糊身影,狠狠砸落!同时,周围的大阵光幕仿佛活了过来,暗红色的触手状能量流,如同毒蛇般从光幕中探出,缠绞而来!
前有强敌阻路,侧有阵法袭杀!
姜晚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急速放大的骨兵和狰狞的能量触手,眼神却冰冷如万载玄冰,没有丝毫慌乱。
她前冲的势头没有丝毫减缓,反而更快了一分!
就在骨兵与能量触手即将临身的刹那——
她一直虚握的左手,猛然张开!
掌心之中,一团由混沌造化薪火元极限压缩、内蕴薪火净化、灰烬秩序、戊土承载、混沌转化、以及一丝微弱造化生机的、呈现出混沌色泽的“奇点”能量,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不是向外扩散,而是以一种奇异的、向内“坍缩”再“定向喷射”的方式,对准了前方那大阵光幕与军阵结合部最薄弱的一点!
“破!”
一声清叱,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战场核心!
混沌奇点爆发出的,并非毁灭性的冲击波,而是一道极度凝聚、色彩不断变幻、蕴含着“分解”、“净化”、“排斥”、“短暂秩序重构”等多种复合规则特性的能量洪流!
这道洪流,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坚冰,又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切入病灶!
嗤——!!!
刺耳到极点的能量湮灭声,盖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前方阻拦的暗金色血骨道兵,首当其冲!它们那足以硬撼金丹修士攻击的骨骼,在这道奇异的复合规则能量洪流冲刷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崩解!胸腔内的血色骨核,更是瞬间黯淡、碎裂!
侧方缠绕而来的大阵能量触手,一接触这道洪流,就如同被投入浓硫酸的活物,剧烈扭曲、沸腾、溃散!
而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暗红色大阵光幕,在被这道能量洪流击中的“结合部”薄弱点上,赫然被“融化”出了一个直径丈许、边缘不断蠕动试图弥合、却暂时被洪流中蕴含的“秩序排斥”之力阻隔的——临时通道!
通道之后,赫然就是山谷入口,以及入口内那被暗红光芒映照得朦胧不清、却依稀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生机抵抗的秘境景象!
姜晚的身影,没有丝毫停留,顺着自己开辟出的这条短暂通道,如同离弦之箭,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是骤然爆发的、混杂着惊怒咆哮、能量爆炸、以及骨兵崩溃声响的狂乱战场。
身前,是未知的、被邪阵重重围困的绝地秘境。
药园救援,最危险的一步,已然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