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文杰落网的消息传到吴良友耳朵里时,他正在主持召开全省工业园区环保基础设施整改推进会。
刘敬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邝文杰已控制,通讯录上有马厅名字,标注‘拒绝合作’。另有三名涉案人员同步落网。”
吴良友把手机放回口袋,面无表情地继续主持会议,但坐在旁边的林少虎注意到,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松开了。
“下一个议题,关于青远市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厂的建设进度,请环保厅汇报。”吴良友的声音平静如常。
散会后,吴良友回到办公室,刘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材料。
两人关上门,刘敬把材料往茶几上一摊——邝文杰的通讯录复印件、审讯笔录摘要、搜查扣押清单、还有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涉案人员关系图。
“邝文杰交代,他这次来省城有三个任务。第一,试探马锋是否愿意合作——结果被拒绝了,所以通讯录上标注的是‘拒绝合作’。第二,联系城西联络点的残余人员,准备激活一批‘休眠资产’——就是我们在卫星影像上发现的那几个异常图斑。第三——”刘敬顿了顿,“第三,他受‘猫头鹰’指令,来省城找一个能接近您的人,试图通过这个人向您传递一个信号。”
“什么信号?”
“他还没来得及说清楚就被我们抓了。但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猫头鹰让我告诉吴良友,他知道沈红在哪。’”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沈红失联转入地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猫头鹰”怎么会知道她的下落?他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的掌握了沈红的行踪?
如果“猫头鹰”能掌握沈红的行踪,那说明他的情报网络远远超出了之前的估计——
他不仅在省内有眼线,在省外甚至北京都有触角。
沈红现在安全吗?她转入地下是为了保护自己,但如果她的行踪已经被“猫头鹰”掌握,那她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
“他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这个能力?”吴良友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好判断。但我们从邝文杰住处搜出了几部一次性手机,其中一部手机里存着一条加密短信,内容是——‘红已入黔,速查’。发送时间正好是沈红失联的第二天。这意味着‘猫头鹰’可能真的追踪到了沈红的去向。黔是贵州的简称——沈红可能去了贵州。”
刘敬翻开审讯笔录,“邝文杰不肯交代这条短信是谁发的,但技术部门正在做基站定位分析。另外,从他的通讯录上我们还挖出了另外几个人——一个是省电力公司分管供电调度的副总,就是钱副省长那个远房侄子,已经在昨天被省纪委监委留置了;另一个是省政府办公厅的一个处长,姓丁,负责机要文件的流转。丁处长在办公厅工作了十几年,经手的机密文件不计其数。”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省政府办公厅的处长——这个人能接触到最高级别的决策信息。
他经手的机密文件里,有多少被传给了“猫头鹰”?这个人藏得比张显贵更深。
张显贵在省厅,接触到的主要是矿产资源管理方面的信息;丁处长在办公厅,接触到的是全省的决策信息。
“丁处长有没有被控制?”
“省纪委监委已经对他采取了留置措施。初步审讯中他交代,他通过加密邮件向‘猫头鹰’传递过多次信息,包括省里矿山整治方案的时间节点、中央环保督察组的行程安排、以及您的公务活动日程。他还交代,‘猫头鹰’给他的指令中,好几次特别提到您——要求他密切关注您的动向,特别是您跟沈红的联系。”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摇曳。
他想起沈红失联前发给他的最后一条短信——“名单上十一个人,已排除十个。最后一个的名字——等我确认后告诉你。”
那个名字,到底是谁?沈红是不是因为查到了那个名字,才被迫转入地下?她现在在贵州的某个角落,躲着“猫头鹰”派去的追兵,同时还在继续搜集证据?
“刘局长,你把邝文杰那条加密短信的内容和发送时间报给陈远山。让国安厅通过他们的渠道联系沈红,确认她是否安全。另外,丁处长那边继续深挖——他在办公厅干了十几年,经手的文件不止矿山整治和环保督察。问清楚他传递过哪些类型的文件,涉及哪些领域,传给了谁。不要因为他交代了几条就放松——这种人不到山穷水尽不会说实话。”
“明白。”刘敬站起身准备走,又停住了,“吴省长,还有一件事。邝文杰的通讯录上,除了马厅的名字,还有一个标注是‘备用’。这个‘备用’是谁,他不肯交代。技术人员正在恢复他手机里的删除数据,可能需要几天时间。我怀疑这个‘备用’,可能是比邝文杰层级更高的联络人——在‘猫头鹰’和邝文杰之间的某个中间环节。”
备用。
吴良友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
黑石的联络网络像俄罗斯套娃,一层套一层——邝文辉是外层,林光耀是中层,邝文杰是内层,而“备用”可能是更深的一层。
那个“备用”是谁?是省政府里另一个还没暴露的处长?是某个退休了但人脉还在的老干部?还是那个隐藏在更高层级的“猫头鹰”本人?
“继续查。邝文杰不开口,就从其他涉案人员身上找突破口。他手下那几个联络员,总有一个人知道‘备用’是谁。”
下午,吴良友驱车前往青远市工业园区,检查环保基础设施整改情况。
这是他代管工业口后的第一次实地调研,青远市的领导不敢怠慢,分管副市长和园区管委会主任早早在路口等着。
吴良友没有寒暄,直接让带路去了园区污水处理厂。
污水处理厂的一期工程已经建成投运,巨大的曝气池里翻滚着黄褐色的活性污泥,经过沉淀、过滤、消毒后,出水口的清水哗哗流入蓄水池。
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认真,拿着一沓运行记录跟在吴良友后面,一边走一边汇报。
“吴省长,一期工程设计日处理能力两万吨,目前实际处理量一万五千吨,运行稳定。出水水质全部达到一级A标准,在线监测数据实时上传省环保厅监控平台。二期扩建工程已经完成土建,正在安装设备,预计明年上半年投运。周边那几家化工厂关停后,进水水质的波动明显减小了,对我们运行稳定也有好处。”
“关停那几家化工厂之后,园区用电负荷降了多少?”
“降了不少。关停之前那几家厂是用电大户,关停之后园区用电负荷降了将近一半。供电公司还找过我们,说那条特批专线现在负荷太低,问我们有没有新的用电需求。我说我们暂时用不了那么多,你们先把专线停了,等二期扩建完了再说。”
吴良友点了点头。
“特批专线停掉之后,供电公司有没有为难你们?”
“没有。省电力公司新上任的分管副总亲自打了电话,说特批专线的事已经处理了,以后按正常程序办,该扩容就扩容,该报批就报批。”
吴良友心里一动。
省电力公司新上任的分管副总——原来的副总就是钱副省长那个远房侄子,已经被省纪委监委留置了。
电力公司的态度转变,说明钱副省长这棵大树正在被连根拔起。
他的秘书小孙被留置了,他侄子被留置了,他自己在“休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局:钱副省长的政治生命即将终结。
但他是不是“猫头鹰”?可能性依然不大。
他更像是被“猫头鹰”推到前台的“白手套”——负责在工业口为黑石提供便利,但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真正藏在幕后的“猫头鹰”,还隐藏在那份外事档案的第三个人名里。
从青远市回来,天已经黑了。
吴良友坐在办公室里批阅各市报上来的灾后重建进度表,手机震了。
陈远山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激动:“吴省长,我们联系上沈红了。她确实在贵州,正在秘密取证。她说‘猫头鹰’确实派人在追踪她,但她安全,让我们不要担心。她让我转告您——那份名单上的第三个人,她已经有确凿证据了。但那个人级别非常高,她需要等北京的批复才能采取下一步行动。”
“那个人是谁?”
“她没说。但她说了一句话——‘告诉吴良友,这个人他认识,而且很熟。让他回想一下,当年谁推荐他去北京参加厅级干部培训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