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语在省地质调查院工作的第二年,被破格推荐参加省级青年地质科技奖的评选。
推荐表上,他的科研成果一栏填得满满当当——
在青远市西北山区矿产资源调查中首次发现了具有工业价值的钨锡矿化线索,在矿山生态修复土壤评估中建立了本省首个矿区植被恢复与重金属残留关联模型,在《地质学报》等核心期刊发表论文多篇,其中一篇关于昆仑山片麻岩中石榴石颗粒成分环带研究的论文被国际地质学刊物全文翻译转载。
他的导师——中国地质大学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在推荐信里写道:
“吴语同志是我在多年教学工作中遇到的最有灵气的学生之一。他不仅具有扎实的理论功底,更难得的是有将理论应用于实践的能力和勇气。他愿意深入最艰苦的野外一线采集第一手数据,这种脚踏实地的精神在当代青年地质工作者中尤为可贵。”
吴良友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主持一个关于地质灾害防治的工作调度会。
林少虎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吴语发来的推荐表照片,后面附了一句话:
“爸,我被推荐参加省级青年地质科技奖评选了。不管能不能评上,我都觉得很骄傲——不是因为我自己,是因为我做的工作对得起爷爷留下的那块煤精。”
吴良友在会上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继续把会开完,逐项部署了汛期地质灾害隐患排查工作。
直到散会后回到办公室,他才把那张推荐表翻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看着表格上儿子的科研成果,看着导师推荐信里那句“最难得的是将理论应用于实践的能力和勇气”,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
吴语还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时,蹲在院子里用放大镜照蚂蚁窝,说要把蚂蚁洞的结构画下来研究。
邻居家小孩笑他是“书呆子”,他也不在乎,继续趴在地上画他的“蚂蚁洞穴平面图”。
后来上了中学,吴语开始痴迷于捡石头,卧室窗台上摆满了从各处捡来的石块,每块石头上都贴了标签,写着采集地点和日期。
王菊花打扫卫生时不小心扔掉了一块,吴语翻遍了整个小区的垃圾桶才找回来,回来时浑身脏兮兮的,但抱着那块石头笑得像个捡到宝贝的淘金者。
那些看似孩子气的行为,现在看来都是某种天赋的早期征兆。
他那时候只当是孩子的兴趣爱好,没想到多年以后,这些兴趣爱好会变成一篇篇学术论文、一个个科研项目、一份份矿产资源调查报告。
他拿起手机回复吴语:
“推荐表我看了。你很优秀,比老爸当年强多了。不管能不能评上,你都是老吴家的骄傲。你爷爷要是知道你现在在做这些事,一定很高兴。他说过——地下的东西是有灵性的,你们老吴家的人跟地下的东西有缘。现在他的孙子成了地质学家,这缘分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吴语的回复很快,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谦虚:
“爸,我离‘地质学家’还远着呢。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地质队员,拿着锤子敲石头,用脚丈量大地。但我觉得这份工作特别有意义——我敲开的每一块石头,都记录着地球几十亿年的历史;我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无数人的根。您做的事是守护这些根,我做的事是记录这些根。咱们父子俩,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
吴良友看着这四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父亲在矿井下挖煤,是向大地索取;他在办公室里推行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是替大地守护;儿子在山野间做地质调查,是在记录大地的历史。
三代人,三种不同的方式,却都与这片土地有着说不清的缘分。
这天晚上,吴良友难得提前下班回家。
王菊花正在厨房里炖排骨藕汤,母亲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李婷也来了,正陪着母亲翻一本老相册。
相册里夹着吴语从小到大的照片——
有他蹲在院子里用放大镜照蚂蚁窝的照片,有他在大学实验室里操作显微镜的照片,有他穿着学士服在毕业典礼上发言的照片,还有他站在青远市西北山区山顶上背后是满山杉木林的那张合影。
每一张照片都是时间的切片,记录着这个曾经因为父亲缺席家长会而躲在厕所里哭泣的小男孩,如何一步步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地质工作者。
“良友,吴语评上青年地质科技奖了吗?”
母亲从相册上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还在评呢。不管能不能评上,他在我心目中已经是最好的了。”
吴良友在母亲身边坐下,接过相册翻了几页。
翻到那张吴语站在山顶上的合影时,他停住了,手指在儿子黝黑的笑脸上轻轻划过。
李婷端了一盘洗好的葡萄过来,在吴良友对面坐下。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精神很好。
“吴叔叔,吴语最近在黑河市做地热资源调查,那边条件特别艰苦——住的是简易板房,洗澡得自己烧热水,方圆几十公里没有手机信号。但他跟我说特别喜欢那份工作,说地热资源是清洁能源,如果能探明储量,对全省的能源结构调整都有意义。他还说,这份工作让他想起了您当年在青远市治理矿渣堆的日子——虽然苦,但值得。只要做的事有意义,再苦也不觉得苦。”
吴良友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吴语在野外吃苦他不担心——
搞地质的人,吃苦是家常便饭,他自己当年在青远市蹲点时也住过板房、吃过泡面、走过半夜的山路。
他担心的是,吴语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工作而受影响——
毕竟他是常务副省长,工程质量和矿业管理都归他管,总有人会怀疑吴语的工作是靠他的关系得来的。
但吴语用一篇篇论文、一个个野外报告、一项项科研成果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也证明了那些“靠爹安排”的闲言碎语是多么站不住脚。
“李婷,你在生态环境厅干得怎么样?听吴语说你们处今年在搞矿山生态修复的专项调研?”
“是的。我负责收集矿山生态修复案例,正好吴语那边有很多一手数据。我们俩现在经常在业务上合作——他做野外调查采集数据,我做政策分析汇总材料,配合得还挺默契。”
李婷笑了笑,“处长说我们这对‘夫妻档’是厅里的典范,还说要给我们写推荐信,推荐我们参加省里的‘最美家庭’评选。我说我们还没结婚呢,处长说那就先评‘最美情侣’。”
王菊花端着汤锅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也笑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把结婚证领了?我跟你吴叔叔商量过了——婚房我们来出首付,你们两个按揭自己还,压力小一点。婚礼就按你们的意思办,简单点就行,不搞排场。”
李婷脸红了,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葡萄梗。
吴语和她从大学开始谈恋爱,到现在已经好几年了,感情一直很稳定。
两人都是学地质的,有共同语言,也都有在野外工作的经历,彼此能理解对方的苦和乐。
吴良友对这个未来的儿媳很满意——
她有王菊花的坚韧和朴实,又有新时代年轻人的专业素养和独立思考能力。
在黑石案中她表现出的勇气,更让吴良友刮目相看。
“谢谢阿姨。等吴语这次从黑河市回来,我们就去领证。”
李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透着幸福,“我们打算旅行结婚,不去酒店摆酒,就去昆仑山——吴语当年在昆仑山上捡到那块片麻岩的地方。他说那是他地质生涯的起点,也是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不知谁家正在放烟花庆祝什么喜事,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阳台上新挂的红灯笼。
吴良友看着一桌子说说笑笑的家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不管外面有多少冷箭,只要这个家还在,他就有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人这一辈子,能跟家里人平平安安吃顿饭,就是最大的福气。”
此刻这顿饭,就是他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