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之树总店的门从下午起就一直敞着。
门板朝里折过去贴在墙面上,门框上那串干花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干花和干花之间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着切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块歪歪扭扭的暖色光斑,边角被桌腿和椅背切得散碎。有几粒浮尘在光带里缓慢移动,从这片亮区飘进那片暗区,又从暗区飘回来。
老埃德的拐杖头先出现在门槛上方,然后是半截手臂,然后是他整个人。他跨门槛的时候拐杖先探出去点了一下对面的地面,确认高度,然后才迈腿。他在门槛内侧站定,没立刻往里走,先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
他看了两三个呼吸,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想让吧台那边的人确定他来了:“小艾莉诺?真是你回来了?”
艾莉诺从吧台后面抬起头。她正弯腰从柜台底下拿一只新杯子,听到声音的时候动作没停,直起身来的时候才抬头看过去。她看到老埃德站在门口,拐杖拄在身前,另一只手扶着门框边沿,整个人像是在门槛上扎了根。
“埃德叔叔。”她把手里的杯子搁在吧台上,微微一笑,围裙带子在腰后系的那个结被她的动作扯松了一点,她没去管。“当然是我,如假包换。”
老埃德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吧台前面那张高凳上坐下。他把拐杖靠在凳子腿旁边,两只手搁在吧台面上,掌心朝下贴着台面,先没说话,把艾莉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感觉你瘦了很多,”他说,语气平稳,没什么情绪上的起伏,“也黑了不少。北边那地方果然不是什么好去处。”
艾莉诺已经把杯子倒了大半杯温麦酒推到他手边,老埃德的手指碰了一下杯壁,像是在确认温度,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咽下去之后把杯子搁回吧台上,补了一句:“不过看起来精神还行。”
“别这么说,埃德叔叔,北边的大家都很好。”艾莉诺说,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然后撑在吧台边沿。
安雅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叠了两折的灰布,布角被她自己的手指压住,防止被风吹掀开。她进门之后先转了一圈,目光从靠窗的桌子扫到壁炉那边,扫过水族箱旁边正在擦桌角的希娅,最后落在吧台后面。
“艾莉诺,你瘦了。”她说,把竹篮搁在吧台上,掀开灰布的一角,露出里面几块码得整齐的盐渍鱼干。
“倒也不用每个人的开场都是这两句吧?”艾莉诺有些无奈,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鱼干,鱼皮上泛着一层白霜,切口边缘平滑,看得出腌的时候去了头尾只取了中段最好的部分。她没有推辞,伸手在灰布边沿按了一下,“那就谢谢你了,安雅姐姐,今晚我们烤这个吃。”
安雅笑了一下,然后她把灰布重新盖好,竹篮搁在吧台靠墙的位置。
老莱恩是第三个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热气从缸口冒出来,看得出来是从家里一路端过来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层薄薄的余热了。他走到吧台边沿,没有坐高凳,靠着柜台的侧面站着,把搪瓷缸子搁在台面上,偏头看着艾莉诺。
“小艾莉诺,你走了之后这店安静了不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是在讲一件发生过的事,没有抱怨也没有感慨,“后来听说你去了北边,我们几个还说到时候你回来得适应一阵子,现在看来你倒是混得不错。”
艾莉诺靠在吧台里侧,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肩背的姿势是松的。听到老莱恩说“安静了不少”神色顿时有些意外:“真的吗,莱恩爷爷?我离开之后,艾拉那几个小鬼头没有把这里闹得无法无天吧?”
老莱恩摇了摇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没有没有,接替你的那位莱克茜小姐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小艾拉她们这段时间可乖了不少呢。”
熟客们陆陆续续地进来。有人进门的时候先喊一声“艾莉诺!”,声音从门口穿过厅堂一直撞到吧台后面的墙面上然后弹回来。有人站在门边和旁边的人聊天,聊的内容从“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滑到“她真去北边了?”滑到“那她是不是该请一顿”之类的。
珀珂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空晃着。她手里攥着一根拇指粗的树枝和一把小刀,刀口从树皮下沿斜着插进去,推出一片薄薄的白色木片,木片打着旋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她每削几刀就停下来把刀在裤腿上蹭一下,然后继续削。她没有看吧台那边,但她下巴的位置在每次有人喊艾莉诺的时候都会微微动一下,幅度小到像只是换了一个姿势。
希娅从水族箱边直起身来,手里的抹布已经被她拧得半干,她擦了擦手背上的水渍,朝吧台那边喊了一声:“艾莉诺姐姐,这张桌子的客人想要加一份烤面包!”
艾莉诺的声音从吧台那边传回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被听到:“跟后厨说一声,马上好。”
希娅“哦”了一声,转身往后厨方向跑了半步,然后又停下来,退回去,把桌角那一小块刚才没擦干的水渍又擦了一遍,才继续跑。她跑的时候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甩到了她自己小腿上,她没在意。
艾拉蹲在壁炉旁边那张桌子的底下,一只手伸进桌腿和椅子腿之间的缝隙里去够一只掉落的木叉子。她的手指在石板地上摸了两下才碰到叉柄,攥住往外拽的时候叉子磕了一下桌沿的横撑。于是叉子立刻从艾拉的手中挣脱出来,跳起来戳了艾拉一下的手,然后自顾自地飞走了,只留下艾拉在一边甩手一边骂道:“嘶,你要死啊!”
直起身之后她的视线刚好穿过厅堂,落在吧台方向。艾莉诺正侧身跟安雅说话,说的是“灰潮港那边的鱼贩子用海草捆鱼,不用绳子”。安雅插了一句“那海草不会泡烂吗”,艾莉诺一边把擦好的杯子搁回架子上一边回了一句“泡烂之前就已经到买家手里了”。安雅啧了一声,说了句“那要是半路上船坏了呢”,两个人就“船坏了海草到底能撑几天”这个细节聊了起来。艾莉诺手里的杯子已经擦完了第三只,她的手腕转杯子的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只看着安雅一个人,她的视线偶尔会往厅堂里扫一下——确认哪桌的空杯子该收了,哪桌的蜡烛快烧到底了。
艾拉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眼珠子转溜了两圈,便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悄悄的往门边挪动
窗台上,珀珂削完了那根树枝的皮。她把小刀合上塞进口袋里,把那根白生生的木棍举到眼前转了一圈,看了看两端切得齐不齐,然后放下。
珀珂把木棍搁在窗台上,两只手撑着窗沿,琥珀色的大眼睛看着满屋子的人。从门口到吧台这段路面上,有人在走,有人在站,有人端着杯子侧身让另一个人过去。杯盘碰撞的声音、椅子腿蹭地的声音、有人笑了一声又一声的声音、灶台那边热油下锅的嘶啦声——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
珀珂蹲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了一会儿。
艾拉蹑手蹑脚地摸到窗台旁边,两只手从背后伸出去,十指张开,瞄准了珀珂的肩膀。
“哇!”
珀珂的整个人从窗台上弹了起来。她身边那根削好的木棍被一脚踢开,在空中翻了两圈,“啪”地打在窗框上,弹了一下,落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希娅脚边。珀珂自己则一个趔趄,膝盖在窗台上磕了一下,她手忙脚乱地撑住窗沿才没摔下去。
“艾拉!你有病啊!”她转过身来,琥珀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嘴角那根天生的弧度此刻被扯成了怒容,两条小短腿在窗台上蹬了一下。
艾拉已经笑得弯下腰去了。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拍着大腿,笑得气都喘不匀:“你那个表情……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你刚才那个……腿都软了,差点滚下去那个……”
“你又皮痒了是吧!”珀珂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小刀,但刀是合着的,她把刀柄攥在手里,朝艾拉的方向比划了一下,“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那些藏起来的零食全翻出来扔水族箱里?”
“你敢!”艾拉的笑声没停,但她的身体已经摆好了防御姿态,“你上次偷偷拿我藏柜子里的肉干,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那是我拿的吗?那是你自己忘了放哪儿了,我帮你找出来的!”
“你帮我找出来的然后自己吃了?”
“我那是帮你尝一下坏了没有!”
“那你尝了一整包?”
“没有一整包!剩了三根呢!”
“三根也算剩?”
“剩的也是剩的!”
两个人的声音从窗台边一路推到厅堂中央。珀珂追着艾拉绕过一张桌子,艾拉绕着桌腿转了两圈,珀珂换了个方向堵她,艾拉一个急转弯撞到了旁边一把空椅子的椅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正在喝汤的老埃德抬眼看了她们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喝汤,像是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