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唤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笑脸，明媚，真诚，带着对他全然的信任和亲近。
她总是这样，用最无害最甜美的外表，包裹着最深不可测的心思和最决绝的行动力。
话到了嘴边，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问：
小师妹，你是不是又在计划着什么很重要、很危险，却不愿意告诉我们的事？
他想说：
你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师兄们虽然有时候胡闹，但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
他想提醒：
幽月秘境、静思小筑、还有没跟在你身边的月芜……这一切背后，你到底想做什么？
可是，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笑容背后深不见底的平静，所有的问题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么多年了，不是吗？
她闯无渡海，与李虚舟并肩，却在最后关头将李虚舟送出险境，独自面对阎罗殿的阴谋，最终自己重伤濒死。
她与佛子南风结伴探寻灵竭大陆的情源之力，看似合作无间，实则各有布局，半路分道，互不干涉。
大师兄洛书白和伏月因屠城被全界质疑通缉时，她站出来力挺，看似是盲目信任的“共犯”，实则另有所图，暗中周旋，承担了大部分的反噬与压力，却对他们没有叫一声苦。
幽月城郊，虚海之畔，她与南风、李虚舟暗中图谋联手封锁秘境，惊天动地。
他们三个师兄在她行事前赶去，她却只字不提，还将他们三言两语轻松支开。
事后只知佛子功德圆满，李虚舟安然无恙，唯独她，再次陷入长久的沉眠，代价惨重。
连那个合欢宗的伏月，都能窥见她的图谋，甘愿为她挡下致命一击，魂飞魄散……
而他们几个师兄却永远是在事后才知她会承受哪些痛苦，又曾经历过哪些凶险。
他们有时是真的后怕，为何不愿多想一分，多质疑一下？
可那是他们的小师妹啊，他们无条件相信的小师妹。
她看似相信身边每一个人，给予最大的信任和温暖，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却又似乎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排除在她的计划核心之外。
她独自承担最重的因果，咽下最苦的果实，然后笑着对大家说“没事”。
顾之唤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温柔的笑意，直直看进天心眼眸的最深处，想从那片看似清澈的幽潭里，捞出她隐藏的真实盘算。
可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更深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虚无。
那虚无看久了，甚至让人心生恍惚，仿佛会被吸进去，迷失方向。
他终究什么问题也没问出口。
沉默了几息，顾之唤缓缓收回那过于锐利的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再抬眸时，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是语气比平时更加柔和，不容错辩的坚定道：
“小师妹，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
他顿了顿，注视着她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师父，和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
这句话来得有些突兀，却重若千钧。
思过崖上霎时安静了一瞬。
莫时正沉浸在“带小师妹逛遍天下”的美好蓝图里，被顾之唤这突如其来的“抒情”搞得一愣，心里忍不住腹诽：
三师弟今天怎么回事？思过崖寒风入脑了？突然这么矫情！
说得好像小师妹想做什么，我们不支持她就不会做一样！
她哪次听过劝？不都是先斩后奏，或者奏都不奏？
他们这些师兄，不就是跟在她后面尽量帮忙擦屁股、关键时刻拼命护短的命吗？
天心也是微微一怔。
三师兄的敏锐，她从不怀疑。
只是一个字的语气，竟也能让他捕捉到那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对未来或许无法同行的淡淡遗憾吗？
但她反应极快，仅仅愣了一刹，脸上那清甜的笑容便重新绽开，甚至比刚才更加明媚晃眼。
她语气轻快，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我当然知道师父和师兄们永远站我这边啦～师父和师兄们，是天底下最最最好的人！”
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可听在两位师兄耳中，却各有滋味。
莫时立刻从对顾之唤的吐槽中回过神，冲着天心哼了一声，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嫌弃的模样，嘀咕道：
“每次都夸得这么敷衍！一点新意都没有！”
可他嘴上这么说，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那压了又压还是翘起来的弧度，分明显示他心里十分受用，甚至有点美滋滋的。
小师妹的甜言蜜语，就算是敷衍的，他也爱听！
顾之唤看着天心笑得毫无阴霾的脸，又看看莫时那副口是心非的得意样，心中那点疑虑和沉重，暂时被这熟悉的暖意吵闹冲淡了些。
他不再多言，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石壁，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刻痕。
三人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思过崖的寒风，带着一种穿透灵力的阴冷，呜呜地灌呼啸着。
天心摸了摸身上单薄的衣服，从月光镯内掏出了一件绒边披风，披在身上裹了裹。
这风吹着倒不是真冷，就是不太舒服。
她觉得这地方待久了，确实有点考验耐性。
莫时继续完善他的“五感颠倒丹”观察笔记。
顾之唤则似乎从石壁纹路里参悟出了点什么新的符箓灵感，两人倒是一派“既来之则安之”的慵懒闲适感。
就在天心琢磨着等见到师父该从何处开口时，思过崖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破空声和一道中气十足、带着点不耐烦的洪亮嗓门：
“人呢？关哪儿了？赶紧的！老夫还有一堆事儿呢！”
声音的主人显然对思过崖很是熟悉，脚步声雷厉风行，直奔他们这处而来。
“来了！”
莫时眼睛一亮，唰地收起玉简，整了整身上那套皱巴巴的内门弟子服，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顾之唤也停下了比划的手指，默默站直身体。
一阵寒风吹过，带来了一个高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