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批人身着统一藏青色短打劲装,腰间束黑布腰带,挎着短刃分水刺,小腿缠防水绑腿,个个身形精悍,肩宽体壮,皆是常年临水习武、熟通水战的江湖武人。
不过片刻功夫,数百江湖汉子合围成型,前后封堵车马去路,左右霸占河堤通路,直接将汉王千人亲卫车队,死死围在渡口空地中央!
刀鞘磕碰之声接连响起,数百柄短刃、船桨铁棍齐齐横起,锋芒映着河面日光,寒光慑人。
围而不攻,却气场压迫十足,封死车队所有进退去路。
瞬息之间,渡口市井喧闹骤停,两岸人声死寂,周遭风声水流声清晰可闻。
街边商贩慌忙收摊避让,沿岸百姓仓皇后撤躲避,远远围成外圈围观,人人面色惊惧,不敢靠近分毫。
王斌脸色骤变,腰间佩刀瞬间半出鞘,周身杀气暴涨,麾下千人靖难亲兵即刻列作战阵型,甲叶摩擦脆响连绵,全员戒备,死死对峙合围而来的江湖武人,战火一触即发。
车厢之内,朱高煦原本松弛的眉眼骤然一抬,狭长眼眸瞬间睁开,眼底倦意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愕然。
他身子微微前倾,抬手撩开青色车帘,望着外头密密麻麻、持刀围堵自己的江湖人马,当场懵在原地,心底直呼离谱。
他一路北上,收敛锋芒、不主动滋事、不结交地方兵马,连凤阳宗室闭门疏离他都坦然接受,一路步步退让,只求安稳赶回北平。
如今光天化日、官府渡口、万民围观之下,这帮江湖悍匪,居然直接聚众围堵藩王车队,摆明要动手拿捏自己?
难道是江南残余士绅,不惜调动江湖死士,不顾国法礼制,直接半路截杀,要在此地除掉自己这个士林死敌?
一念至此,朱高煦周身沙场杀伐之气升腾而起,眸色冷冽,低声自语出声:“江南这群读书种子,倒是胆子见长。如今敢明目张胆聚众截杀藩王,是真不怕父皇震怒,屠尽江南士族宗族?”
一旁解缙放下毛笔,眉眼凝重,沉声道:“殿下,这批人行军合围章法极强,进退有序,绝非士族临时招募的市井亡命之徒,是常年抱团、军纪森严的江湖门派势力,武力远胜寻常私兵,不好硬碰。”
于谦也起身靠近车窗,目光扫过众人腰间统一漕运纹路徽记,眉头紧锁,谨慎开口:“殿下,服饰制式统一,临水兵器齐全,大概率是把控淮河水运的本土江湖势力,未必是士族雇来的杀手,尚有商榷余地。”
车外堤岸之下,原本静默观望的朱瞻基,见状心头一喜,眼底闪过幸灾乐祸之色。
他暗自默念:哟呵,这是来找朱高煦的?
这群人最好直接动手,就地斩杀朱高煦,除却心头大患,自己便可重回东宫,坐稳储君之位。
即便杀不死二叔,缠斗损耗汉王亲兵战力,也是一桩好事。
就在双方对峙紧绷、气氛凝滞到极致之时,人群最前方,一名老者缓步走出合围阵型。
老者年近六旬,鬓发花白,面容黝黑饱经风霜,身着青色棉麻长衫,不佩兵刃,步履沉稳,自带一方江湖掌舵人的厚重气场。
此人正是执掌整条淮河水运、统领南北七帮漕众的漕帮总舵主,秦沧澜。
秦沧澜抬手一挥,身后数百漕帮汉子齐齐收刃归鞘,动作整齐划一,无半分拖沓。
他抬头直面马车方向,声线浑厚沧桑,穿透河畔风声,坦荡喊话,没有半分敌意戾气:“汉王麾下亲兵止步,老夫漕帮众人,无意交战,无意为敌!今日,不为寻仇,只为迎王!”
短短四字,迎王二字,瞬间打破死局对峙!
车帘处,满身戾气的朱高煦闻言一愣,眼底冷意褪去大半,错愕更甚,皱眉开口沉声反问:“围我车马,兵刃相向,谓之迎王?老舵主这番待客之道,未免太过吓人。本王一路北上,不曾得罪淮水江湖诸位。”
秦沧澜闻言,忽然仰面长叹一声,随即躬身拱手,对着汉王马车深深一揖,礼数极尽恭敬虔诚。
“殿下自然不识老朽。可永乐二年,渡江靖难,浦口一战,殿下应当还记得淮水一众流民船户。”
一句话,瞬间把朱高煦拉回十余年前血肉纷飞的靖难旧岁。
朱高煦眸光微动,脑海记忆翻涌,瞬间忆起旧事。
当年靖难起兵,燕王兵马渡江攻坚,江南水师死守江面,封锁全部渡口船只,燕王大军寸步难行。
彼时淮河沿岸数万船户、流民抱团求生,自发驾船接济南文官军,阻拦燕藩渡江。
燕军大胜江岸,拿下渡口之后,麾下诸将纷纷请命,以通敌附逆罪名,清缴沿河流民船户,斩尽船首,收缴全部民船,以绝后患。
镇守江岸、执掌处置流民船户之人,正是年少悍勇、战功滔天的朱高煦。
满营武将皆言:流民船户依附建文,留之必为后患,杀尽方可安稳控江。
唯独朱高煦力排众议,驳回清缴军令。
他亲眼看见沿河船户老小挨饿受冻,驾船求生只为活命,并非真心效忠建文朝堂,不过乱世浮萍,身不由己。
最终下令,不屠船户、不流放老小、不收缴谋生船只,只划分管控水域,赦免全河漕众流民罪责,放一众船户安稳临水谋生。
当年一众得以活命的漕户流民之首,正是眼前这位漕帮舵主秦沧澜。
思绪回笼,朱高煦眉眼舒缓几分,语气放缓:“原来是当年江岸流民旧部。旧事而已,举手之劳,诸位不必挂怀。方才兵刃围堵,属实误会一场。”
“绝非举手之劳,是救命再造之恩!”
秦沧澜陡然抬首,眼眶顷刻泛红,语气恳切厚重,字字发自肺腑:“当年燕军刀架船头,我漕帮老小数百户、沿河流民上千口,早已备好棺木等死。满朝燕藩武将,皆要屠尽我们临水贱民,唯有殿下怜惜底层活命不易,放下屠刀,赦免全族罪责,给我们一众底层船户一条活路!”
“世人皆知汉王殿下沙场嗜杀、铁血狠厉,可淮水两岸老小皆知,殿下刀斩士族权贵,不戮流民百姓;杀伐朝堂勋贵,不害市井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