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死寂的星空,“破军”与“开阳”两艘星槎如同两道沉默的流星,拖曳着黯淡的尾焰,朝着“葬道渊”方向亡命飞驰。
舰桥内气氛凝重如铁,只有星槎引擎低沉的嗡鸣,以及璇玑仙子不时报出的方位坐标,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徐凤年被安置在一张临时铺开的玉床上,左臂被一团灰蒙蒙的混沌之气紧紧包裹,那是守墓人以自身力量设下的封印。
即便如此,仍有一丝丝不祥的黑气,如同活物般在封印下游走,试图侵蚀那团混沌之气,更试图沿着经脉,钻向他的心脉与道基。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牙关紧咬,偶尔从喉咙里泄出几声压抑的闷哼,身体因剧痛而绷紧、微微颤抖。每一次黑气的冲击,都像是在用烧红的烙铁灼烧他的神魂,又像是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啃噬他的血肉与道基根本。
徐念安躺在他旁边另一张玉床上,情况同样不容乐观。他双目紧闭,唇无血色,气息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强行燃烧紫薇星力本源,构筑星光屏障阻挡“归墟”本源侵蚀,几乎抽干了他所有力量,甚至动摇了根基。姜泥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她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徐渭熊脸色紧绷,将一瓶又一瓶温养神魂、固本培元的丹药小心喂入徐念安口中,又不断以自身温和的真元帮他梳理几乎枯竭的经脉,动作轻柔,眼神却冷得像冰。
“情况怎么样?”徐骁的声音嘶哑,他站在两个玉床之间,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夜之间佝偻了许多,目光在儿子和孙子身上来回,布满血丝的虎目里,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守墓人盘坐在一旁,枯瘦的手指搭在徐凤年的腕脉上,又隔空探查着徐念安的情况,眉头拧成了疙瘩,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徐小子这边,麻烦大了。‘归墟’本源侵蚀,如跗骨之蛆,老夫的混沌之气也只能暂时压制,延缓其蔓延速度。这玩意儿会不断吞噬他的生机、真元,污染他的道基,最终同化他的神魂,把他变成只知道吞噬和毁灭的‘归墟’怪物。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它会越来越强,老夫的封印也撑不了多久。”
他顿了顿,看向徐念安:“小念安……力竭昏迷,本源受损,紫薇星力几乎耗尽。幸好他根基打得扎实,北斗战衣和开阳舰在最后关头护住了他心脉,没有当场陨落已是万幸。但若不能及时补充纯粹且庞大的星力,助他稳固本源、修复损伤,轻则修为尽废,沦为凡人,重则……本源枯竭而亡。”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净世青莲……太阳本源……”徐渭熊声音发紧,看向守墓人,“前辈,这两种东西,何处可寻?无论付出何等代价,北凉上下,在所不辞!”
守墓人苦笑摇头:“‘净世青莲’是混沌初开时诞生的先天灵根,有净化万物、祛除一切邪祟的奇效,但早已绝迹于诸天万界,只存在于最古老的传说中。至于‘太阳本源’……那是太阳星最核心的本源之力,至阳至刚,理论上可克制‘归墟’侵蚀,但且不说太阳星何等暴烈,其本源之力岂是人力可取?纵是真正的仙王,也不敢轻涉太阳核心。况且,这两样东西,都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快赶到‘葬道渊’入口,那里的‘洗星池’,乃是古星宫以陨落星辰精华、结合特殊阵法凝聚而成,蕴含最精纯的星辰之力,虽不能根除‘归墟’侵蚀,但或许能借其力量,暂时压制徐小子体内的侵蚀,延缓恶化,同时也能为小念安补充星力,稳固本源,争取时间。”
“那还等什么!全速前进!”李淳罡低吼一声,白发无风自动,剑气在身周隐现,“谁敢挡路,老夫的剑,正好还没饮够血!”
邓太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擦拭着手中的桃花枝,那桃花枝上,不知何时,已有几片花瓣悄然变成了暗红色,仿佛浸染了杀意。
轩辕青锋走到徐念安床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散发着清凉气息、隐隐有紫色电光流转的丹药塞进他嘴里,那是紫煌剑宗珍藏的、用来保命吊魂的“紫电护心丹”。她抬起头,看向徐凤年那边,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你们两个……都要挺住。”
南宫仆射依旧沉默,只是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青鸟、红薯、舒羞、褚禄山等人,皆红着眼眶,死死握着兵器,压抑着心中的悲愤与无力。
呵呵姑娘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看着床上气息奄奄的父子俩,又看看悲痛欲绝的姜泥,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害怕的神情。
“葬道渊……”徐凤年忽然开口,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他缓缓睁开眼,眼中金焰与冰蓝早已黯淡,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坚韧,“还有多久能到?我感觉到……那东西……在加速……”
守墓人脸色一变,再次探查,果然发现那黑气的侵蚀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丝。他霍然起身,对璇玑仙子厉声道:“璇玑丫头!不管什么消耗,给我把‘破军’舰压舱底的‘虚空晶’都烧了!最快速度!还有,联系开阳舰,同步开启‘星痕跃迁’!直接空间跳跃到‘葬道渊’入口附近!”
“前辈,星痕跃迁消耗巨大,且坐标必须极其精准,否则可能迷失在空间乱流中……”璇玑仙子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守墓人打断她,“再慢,徐小子就撑不住了!按我说的做!坐标我亲自校准!”
“是!”璇玑仙子不再犹豫,立刻与开阳舰沟通。
很快,两艘星槎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舰体表面的符文一层层点亮,空间开始剧烈扭曲、波动。下一秒,两艘星槎同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淡淡的涟漪。
剧烈的空间颠簸传来,即便有阵法防护,舰内众人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但没人关心这个,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徐凤年和徐念安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无比漫长,空间波动平息。
舷窗外,不再是死寂的古战场废墟,而是一片……难以形容的诡异星空。
前方,不再是熟悉的星辰,而是一片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那黑暗并非寻常的宇宙背景,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着令人神魂颤栗的死寂、终结、虚无的气息。在黑暗虚空的边缘,隐约可见无数巨大的、断裂的星辰残骸、破碎的山河碎片、乃至各种难以名状的巨大尸骸,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沉入那黑暗之中,消失不见。更远处,黑暗深处,似乎有扭曲的、不可名状的阴影在游弋,发出无声的嘶嚎。
这里,便是“葬道渊”——古星宫的最终禁地,传说中连大道都能埋葬的绝地入口。
而在众人正前方,黑暗虚空与正常星空的交界处,悬浮着一座残破不堪的巨大石台。石台通体灰白,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和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散发着古老而沧桑的气息。石台之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铭刻着一座极其复杂、玄奥的阵法,阵法中心,则是一个直径约三丈、深不见底、星光流转的池子。
池水并非液体,而是由纯粹、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星辰光辉汇聚而成,像一池流动的液态星光,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纯净能量波动,与周围那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便是“洗星池”!
“到了!就是那里!”守墓人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变得无比凝重,“快!把徐小子和小念安送到石台上去!记住,踏上石台后,立刻进入洗星池!洗星池的力量能暂时隔绝‘葬道渊’的气息,也能压制‘归墟’侵蚀,为小念安补充星力!”
“破军”和“开阳”两舰迅速靠近石台。石台周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力场,阻止着任何飞行物的靠近,必须徒步登台。
“我来!”徐骁第一个站出来,小心翼翼地抱起昏迷的徐念安。徐渭熊和姜泥一左一右搀扶起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徐凤年。
李淳罡、邓太阿、轩辕青锋、南宫仆射、青鸟等人紧随其后,警惕地护卫在侧。褚禄山、红薯、舒羞等人则手持兵刃,背对着石台,面朝那幽暗深邃、危机四伏的星空,防备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袭击。
守墓人没有下船,他站在舰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对璇玑仙子和开阳舰的舰长下令:“启动最大功率的防御和隐匿阵法,守好这里。任何东西靠近,格杀勿论!老夫亲自为你们护法,但登台之后,只能靠你们自己了。这石台有古星宫留下的禁制,排斥过于强大的外力直接干预。而且,进入洗星池的过程……会引发‘葬道渊’的本能排斥,可能会有‘东西’被吸引过来。你们动作一定要快!”
众人心头一凛,郑重点头。
徐骁抱着徐念安,当先踏上了那古老而残破的石台。脚步落下的瞬间,石台似乎微微一亮,那些干涸的血迹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淡淡的威压。徐渭熊和姜泥扶着徐凤年紧随其后。李淳罡等人也踏上石台,立刻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有无数道目光从黑暗虚空中投来,充满了恶意与贪婪。
“快进洗星池!”守墓人在舰上喝道。
徐骁毫不犹豫,抱着徐念安,第一个跨入那星光流转的池子。池水瞬间将他膝盖淹没,精纯温和的星辰之力立刻顺着肌肤涌入,让他精神一振。昏迷中的徐念安,在接触到池水的瞬间,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微弱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徐渭熊和姜泥也扶着徐凤年踏入池中。当徐凤年的身体接触到池水的刹那,异变突生!
“吼——!”
他左臂被封印的黑气,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猛然暴动!疯狂冲击着守墓人设下的混沌封印!同时,那沉寂的“葬道渊”深处,也似乎被这股“归墟”气息和洗星池的星辰之力所刺激,传来数道充满饥饿与暴虐的恐怖嘶吼!黑暗虚空剧烈翻腾,数道庞大的、介乎虚实之间的扭曲黑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黑暗中浮现,朝着石台急速扑来!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如同腐烂的星辰巨兽,有的像是扭曲的法则聚合体,无一例外,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归墟”气息,以及不逊于“三凶星”的恐怖威压!
“来了!”守墓人眼神一厉,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破军”舰的操控核心上,“给老子拦住它们!”
“破军”舰和“开阳”舰同时爆发出最强的火力,一道道能量光束、符文炮火朝着那些黑影轰去!李淳罡、邓太阿等人也纷纷出手,剑气、花瓣、刀光、枪芒,在石台外围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
然而,那些黑影极为诡异,有些攻击直接从它们身上穿过,有些虽然能造成伤害,但很快就会被黑暗虚空的力量修复。它们顶着炮火,疯狂地扑向石台,目标直指洗星池中的徐凤年!
洗星池内,徐凤年浸泡在星光池水中,精纯的星辰之力从四面八方涌入,试图冲刷、净化他左臂的“归墟”侵蚀。那黑气果然被暂时压制,蔓延速度大为减缓。但与之相对的,是难以想象的痛苦!星辰之力与“归墟”侵蚀在他体内激烈对抗,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他经脉、血肉、甚至骨髓中穿刺、搅动!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舌尖咬碎。
“凤年!坚持住!”徐渭熊紧紧抓着他的右手,将自己的真元毫无保留地渡入,试图帮他分担痛苦,稳定心神。
姜泥也握住他的左手,泪流满面,不断呼唤着他的名字。
徐骁将徐念安小心地放在池水中央,让他大半个身子都浸泡在星光中,然后立刻转身,和轩辕青锋、南宫仆射等人一起,死死守在洗星池边缘,将来袭的黑影尽可能挡在外面。
“呃啊啊啊——!”徐凤年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左眼,那原本黯淡的金焰,此刻竟染上了一层不祥的黑色!右眼的冰蓝,也蒙上了一层灰暗。一股暴虐、混乱、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念,开始冲击他的神智。
“不好!‘归墟’侵蚀在侵蚀他的神魂!”守墓人见状,脸色大变,“洗星池的星辰之力是外援,关键还要靠他自己!守住心神!徐小子!想想你在乎的人!想想你为何而来!别被那鬼东西吞噬!”
“老爹!”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徐念安,忽然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呼唤。在洗星池精纯星力的滋养下,他恢复了一丝意识,艰难地睁开眼,就看到徐凤年那痛苦挣扎、左眼染黑的可怕模样。
徐念安心如刀绞,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浑身无力。他看着徐凤年,看着父亲眼中那不断挣扎的金焰与黑气,看着父亲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猛地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闭上眼,不再刻意吸收洗星池的星力恢复自身,反而逆转了体内刚刚积聚起的一丝微弱的紫薇星力,以一种极其玄奥、甚至带着自毁倾向的方式,运转起北斗王朝秘传的一门禁术——“北斗燃命,星魂引渡”!
此法,以燃烧自身星魂本源、消耗寿元为代价,引动本命星辰之力,可短暂获得超越自身境界的力量,但代价极大,轻则修为跌落,寿元大减,重则星魂溃散,身死道消!徐念安此刻本源受损,强行施展,几乎等同于自杀!
“念安!不可!”徐渭熊察觉到不对,厉声喝止,但已来不及。
只见徐念安身上,刚刚因洗星池滋养而恢复的一丝生机,骤然燃烧起来!他脸色瞬间变得潮红,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决绝。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胸前,双手艰难地掐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印诀,嘶声喝道:
“北斗在上,紫薇为证!”
“以我星魂,燃我寿元!”
“接引星力,护我至亲!”
“星魂引渡——”
“去!”
嗡——!
洗星池内浓郁的星辰之力,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不再温和地滋养,而是狂暴地朝着徐念安体内涌去!他身体如同一个无底洞,疯狂吞噬着星力,然后,将这些经由他燃烧的星魂本源淬炼、转化过的、更加精纯、更加浩荡、甚至带着一丝微弱但真实的紫薇帝星威严的星力,毫无保留地,渡入了旁边徐凤年的体内!
“呃!”徐凤年浑身剧震!一股清凉、浩大、充满勃勃生机与堂皇正气的星力洪流,如同甘霖天降,冲入他几乎要被“归墟”侵蚀和痛苦淹没的身体!这股星力,与洗星池的温和滋养不同,更加霸道,更加直接,带着徐念安燃烧生命的决绝意志,精准地冲刷向那左臂的“归墟”侵蚀!
嗤嗤嗤——!
徐凤年左臂的混沌封印内,黑气与这股紫薇星力悍然碰撞!如同冷水泼入滚油,发出激烈的声响!那“归墟”侵蚀虽然顽固,但在这股融合了洗星池精华、徐念安星魂本源、以及一丝紫薇帝气的星力冲击下,竟被逼退、净化了一小部分!蔓延的趋势,被硬生生遏制住了!甚至左眼那抹黑色,也似乎淡了一丝!
“念安!停下!你会死的!”徐凤年目眦欲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儿子那飞速流逝的生命力,和正在燃烧、走向崩溃的星魂本源!他想阻止,想推开那股星力,但他此刻自身难保,体内两股力量正在激烈对抗,根本动弹不得!
“混账小子!你疯了!”徐骁也发现了不对,虎目含泪,就要冲过去打断徐念安。
“别过来!”徐念安猛地睁开眼,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星光,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爷爷!别打断我!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老爹不能有事!北凉不能没有他!北斗……也不能没有他!”
他看向徐凤年,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老爹……别分心……用这力量……把那鬼东西……赶出去……你是徐凤年……是我爹……是北凉王……是能单枪匹马……杀穿离阳的……人……怎么能……输给这种……脏东西……”
“啊啊啊啊——!”徐凤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心痛、愤怒、以及看到儿子燃烧生命救自己的无边愧疚与暴怒!他死死盯着徐念安那迅速衰败下去的脸色,感受着那股不断涌入的、带着儿子生命温度的星力,左眼中的黑色,被滔天的怒火和决绝的意志,硬生生逼退了几分!
“滚出去!”徐凤年内心在疯狂呐喊,他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引导着那涌入的紫薇星力,配合着洗星池的力量,以及自己体内残存的混沌道基之力,疯狂地冲击、绞杀着左臂的“归墟”侵蚀!
“归墟”侵蚀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变得更加狂暴,黑气翻滚,试图反扑。
内,是徐凤年与“归墟”侵蚀的殊死搏斗,是徐念安燃烧生命的星魂引渡。
外,是李淳罡、邓太阿、徐骁、轩辕青锋等人与“葬道渊”黑影的惨烈厮杀。剑气纵横,桃花飘零,刀光如雪,枪芒如龙,怒吼与咆哮不绝于耳。不断有黑影被击退、撕碎,但更多的黑影从黑暗虚空中涌出,仿佛无穷无尽。“破军”和“开阳”两舰的火力已经开到最大,舰体上不断增添新的伤痕。
守墓人站在舰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出手,因为他要维持“破军”舰的隐匿和防御阵法,同时警惕着黑暗虚空深处,那几道更加隐晦、更加恐怖的意念。他能感觉到,有更可怕的东西,正在被这里的动静吸引,缓缓苏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洗星池内,星光氤氲。徐念安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气息越来越微弱,他燃烧的不仅是星力,更是自己的生命本源。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死死盯着徐凤年,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徐凤年的左臂,黑气与星力、混沌之力激烈交锋,皮肤时而漆黑如墨,时而恢复如常,甚至有细密的血珠从毛孔中渗出,又被星光净化。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但眼神却越来越清明,越来越坚定。儿子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力量,让他没有任何退缩的理由!
“给我……”徐凤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混沌道基不顾一切地运转,将儿子渡来的紫薇星力、洗星池的星辰之力、以及自身残存的太阳、太阴之力,全部强行糅合、吞噬、转化,化作一股更加霸道、更加混沌、仿佛能磨灭一切的力量,狠狠压向左臂的“归墟”侵蚀!
“滚——出——去——!”
轰——!
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徐凤年左臂猛地一震,一大股浓郁的黑气,混杂着污血,从伤口处被硬生生逼出!那黑气离体后,还想逃窜,却被守候在旁的守墓人凌空一把抓住,混沌之力涌动,将其彻底磨灭!
左臂的黑气,虽然未能根除,但最核心、最顽固的一部分,被徐念安以生命为引的星魂引渡,配合徐凤年自身的意志和混沌道基,暂时压制、逼退到了一个角落,并用残余的紫薇星力和洗星池之力,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星光封印,将其暂时禁锢!
侵蚀,被遏制住了!虽然隐患仍在,但暂时不会危及生命和神智了!
徐凤年长啸一声,啸声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挣脱枷锁的狂怒与痛楚!他猛地看向旁边的徐念安。
此时的徐念安,在将最后一股星力渡出后,如同燃尽的蜡烛,身上燃烧的星光骤然熄灭,整个人向后倒去,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脸上血色尽褪,甚至连呼吸都几乎微不可闻,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但他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浅浅的笑容。
“念安——!”徐凤年嘶吼一声,挣开徐渭熊和姜泥的搀扶,扑到徐念安身边,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儿子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和心跳,感受着他体内那几乎完全崩溃、本源枯竭的惨状,心如刀绞,虎目之中,滚烫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傻儿子……你这个……傻儿子啊……”他抱着徐念安冰冷的身躯,声音哽咽,浑身都在颤抖。
徐渭熊、姜泥、徐骁等人也围了上来,看着气息奄奄的徐念安,无不泪流满面。
守墓人见状,立刻传音:“快!把他完全浸入洗星池!洗星池的力量能温养他的身体,吊住他的生机!快!”
徐凤年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将徐念安完全放入星光池水中,只留口鼻在外。精纯的星辰之力再次缓缓涌入徐念安体内,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但比起刚才他主动引渡时,效果已是大打折扣。他的本源,损伤得太重了。
“念安……坚持住……爹不会让你有事的……绝对不会……”徐凤年跪在池边,握着儿子冰凉的手,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就在这时,外界的厮杀声骤然变得更加激烈,甚至传来了“破军”舰能量护罩破碎的刺耳声响,以及几声闷哼。
“不好!有更厉害的东西出来了!”守墓人厉喝传来,“你们抓紧时间恢复!老夫要亲自出手了!妈的,拼了这把老骨头!”
徐凤年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泪水瞬间蒸干,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无边的暴怒。他轻轻放下徐念安的手,缓缓站起身。
左臂的侵蚀被暂时压制,虽然依旧隐隐作痛,但已不影响行动。体内残存的混沌之力、太阳真火、太阴玄气,在刚刚的生死搏斗中,似乎有了一丝奇异的融合迹象,虽然微弱,却更加凝练。
他看向洗星池外,那正在疯狂冲击防线、几乎要将众人淹没的、无穷无尽的黑暗怪物,又看向那黑暗虚空深处,那几道缓缓逼近的、散发着远超“三凶星”恐怖气息的巨大阴影。
最后,他看向怀中几乎失去生机的儿子,看向浴血奋战的父亲、姐姐、爱人、兄弟、袍泽……
一股难以言喻的暴戾、杀意、以及守护一切的决绝,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你们……”
徐凤年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让石台上所有人,包括那些疯狂的黑影,都为之一滞。
“……”
“都该死!”
他一步踏出洗星池,周身气息不再压抑,轰然爆发!左眼之中,那被逼退的黑色并未完全消失,反而与残留的金焰、冰蓝,以及新生的混沌之色,诡异地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一种暗金、暗蓝、灰黑驳杂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一股比之前更加混乱、更加霸道、仿佛要毁灭一切、吞噬一切、终结一切的恐怖气息,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从他身上冲天而起!
他,要杀人。
(第二百一十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