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巳时。
韦加伊河以东,广袤无垠的南印平原旷野之上,三万八千唐军主力列阵展开。
此地是一片纵横十余里的开阔平地,西接蒂鲁芒加兰城墙,东抵高韦里河水系,南北贯通两条官道丘陵脉络,足以容纳数十万大军铺陈厮杀,是一座天然的埋骨之地。
此前全军整备完毕,两百八十门各型火炮校准射界,三师战阵层层铺开,锋线直指蒂鲁芒加兰,全线处于攻城预备姿态。
可整整一个时辰以来,城头虚防、郊野空寂、方圆十里不见成建制敌军主力。
正当二王研判战局之际,两道沉稳的甲履之声,自中军阵后稳步趋近,只见第二师秦昭与缅甸师师刘忠堂,竟在这个时候联诀而至。
“秦王殿下,楚王殿下。”两人同时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秦帅,刘帅。”李怀民抬手示意免礼,“你们来得正好,我们正说奥朗则布主力的事。前沿哨卡那边,可有什么新动静?”
刘忠堂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殿下,情况不对。我今早亲自带了一队哨骑往西北方向探查,走了不到七里,就遭遇了莫卧儿人的游骑。
对方人数不多,但极为难缠打了就跑,始终不让我们再往前一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前后派出去十二队哨骑,每队十人,到现在为止,只回来了三队。
回来的人都说,五里之外全是莫卧儿的骑兵,漫山遍野都是,根本看不到尽头。再往前冲就是死路一条。”
秦昭点了点头,补充道:“我这边也是一样。东北、西南两个方向的哨卡,从半个时辰前就断了音讯。
派去联络的传令兵,一个都没有回来。现在我们能掌控的范围,只有营地周围五里地,再往外就是一片漆黑。”
听到局势骤变,李天然的脸色沉了下来:“也就是说,我们的眼睛被人戳瞎了?”
“是。”秦昭坦然点头,“莫卧儿人这次下了血本,完全不顾伤亡,拉希姆汗几万骑兵全部撒了出去,就是为了遮断我们的视线。”
李怀民走到舆图前,手指在蒂鲁芒加兰周边的地名上划过:“东北是辛杜丘陵,绵延三十余里,藏个十万人不成问题。
西南是卡鲁尔官道,直通马杜赖,地势平坦,适合大军展开,西北是瓦拉贾巴德林地,树木茂密,便于隐蔽,东南就是高韦里河,我们的码头和补给线都在那里。”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奥朗则布不是傻子,他不会把五十万大军都放在马杜赖,蒂鲁芒加兰离马杜赖只有百里,骑兵一日可至。
他要是真打算死守马杜赖,就不会把蒂鲁芒加兰,当成最后一道屏障。”
“殿下的意思是?”刘忠堂问道。
“我意思是他的主力,很可能就在我们身边。”李怀民语气笃定,一石激起千层浪。
“辛杜丘陵、卡鲁尔官道、瓦拉贾巴德林地,这些地方,每一处都能藏下十万大军,他故意把蒂鲁芒加兰摆成一座空城,就是为了引我们全力攻城,然后从四面合围。”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印证秦王的话,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三份军报,语速惊人:“报秦王殿下!楚王殿下!东北方向斥候回报,辛杜丘陵一带烟尘大起,绵延二十余里,隐约可见无数旗帜晃动,人数无法估算!”
“报!西南方向斥候回报,卡鲁尔官道上发现莫卧儿大股步兵,队列绵延十余里,前锋已至距此十五里处!”
“报!西北方向斥候回报,瓦拉贾巴德林地边缘出现大量骑兵游哨,正在逐步向我军营地压缩,最远已至距此六里处!”
“报!东南河面哨船回报,上游三十里处发现异常动静,有大量船只聚集,具体数量不明!”
接连四道军报,如同惊雷在帐内不断炸响,秦昭下意识握紧腰间的佩剑,:“这么说!他们早就来了!!一直在等我们走入圈套?”
李天然深吸一口气,看向镇定自若的二哥:“我们中计了,现在该当如何?”
李怀民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他的手指缓缓划过东北、西南、西北三个方向,最后停在了东南的高韦里河上。
“辛杜丘陵藏十万,卡鲁尔官道摆十万,瓦拉贾巴德林地放八万骑兵。”他低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
“奥朗则布这是把所有的家底都压上,他要主动出击,在这里全歼我们这三万八千人。”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动帐帘,呼呼作响。
许久,李怀民缓缓转过身眼神依旧锐利,“传孤军令,立刻停止攻城,就地挖掘壕沟制作拒马!”
“龙骧第一旅即刻移防东北,依托丘陵边缘构筑壁垒,龙骧第二旅移防西南,扼守卡鲁尔官道。
龙骧第三旅分兵一半,驻守西北林地前沿,另一半对着蒂鲁芒加兰城墙,防止城内守军出城夹击。”
“秦藩近卫旅拆成三部分,两千人守后路,两千人护东南码头,一千人当中军总预备队。”
“工役营立刻停止构筑攻城工事,全体出动,在营地周围浇筑环形水泥胸墙,挖宽一丈、深五尺的壕沟,沟外插三排尖木桩。限六个时辰内完工。”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秦王丝毫不乱。
秦昭和刘忠堂同时抱拳:“遵命!”
两人转身快步走出大帐,帐外立刻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原本准备攻城的赤红色大军,如同潮水般散开,按照命令迅速调整部署。
火炮被牛车拖着,缓缓转向四面八方,士兵们拿起铁锹和锄头,开始挖掘壕沟,一桶桶水泥被抬了出来,和水搅成灰浆,快速浇筑成半人高的胸墙。
李怀民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四面升起的烟尘,辛杜丘陵的烟尘遮天蔽日,卡鲁尔官道上的黑点越来越近,瓦拉贾巴德林地的旗帜若隐若现。
.........
巳时三刻,敌军首轮试探进攻如期而至。
东北辛杜丘陵方向,五千莫卧儿先锋步兵结松散人海阵型,呐喊冲出丘陵沟壑,试图趁唐军阵型转换未稳,强行冲乱前沿防线。
这是莫卧儿惯用的人海试探战术,以杂牌先锋消耗守军火力、探查虚实。
秦昭立于高台从容指挥,亲兵快速根据内容传令,或是摇旗传信,“前出散兵线两百步占位!火炮暂缓齐射,留敌近身!三线步兵列阵,五十步精准轮射!”
师帅的命令,在龙骧二师身上得到精准执行,前沿散兵有序前出,依托地形隐伏待机。
待莫卧儿人海冲锋,踏入五十步死亡线,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枪响,三线轮射层层递进,枪声连绵不绝,密集铅弹疯狂收割着前排的兵卒。
冲阵的莫卧儿步兵成片栽倒,人海攻势骤然混乱,正当敌军进退失据之际,秦昭再下指令:“十二磅重炮霰弹齐射!延伸轰击敌后续梯队!”
四十门重炮同时轰鸣,震彻旷野,漫天铁砂扇形泼洒,覆盖敌军整片冲锋正面。
莫卧儿中后队来不及趴下,瞬间血肉横飞,残尸遍地。
一轮炮击过后,五千先锋死伤逾千,剩余士卒溃乱,仓皇向后撤退。
“收兵归阵!不许追击!”秦昭严格恪守防御准则,大胜不贪,令前出散兵尽数回缩主阵地,稳扎阵线,绝不脱离营垒范围。
西南官道战场,刘忠堂的缅甸师战法,更为凌厉灵动。
两千莫卧儿轻骑沿官道疾驰突进,企图快速冲破侧翼薄弱点,穿插骚扰、探查防线漏洞。
然而刘忠堂早有预判,不待敌军逼近,已然布下陷阱:把两翼埋上伏炮,待敌骑进入一百五十步隘口,交叉霰弹洗阵!
官道两侧隐蔽待命的三磅炮,最先开火,随后是密集铁砂封锁,整条官道通路。
高速冲锋的骑兵根本无从闪避,人马相撞翻倒哀嚎,短短一瞬,官道之上尸马堆叠、血流浸土。
因为战场遮蔽的缘故,刘忠堂不追逃敌、不扩战果,仅令骑炮延伸射击一里,打散敌军后续接应部队,随即即刻收炮归防,稳固侧翼阵线。
两轮前沿攻防,唐军全程主动、进退自如,以极小伤亡,打崩敌军两路的试探,甚至打乱莫卧儿的合围节奏。
连带旷野之上,潜伏大军的后续动静,明显迟滞不少。
...............
另一边,孟加拉湾北部,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把海水染成了一片金色。
八十艘运输船和二十艘武装商船,组成一支庞大的船队,正沿着海岸线向北航行。
船帆鼓满了风,船首劈开波浪,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航迹,旗舰“飞鱼”的甲板上,庞耀祖凭栏而立,手里拿着千里镜望着远处的海岸线,海风吹动着他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
“师帅,我们已经过了维沙卡帕特南,明天就能进入克里希纳河口。”副将走过来,躬身禀报。
“按照现在的航速,十一月九日就能抵达德里城外。”
庞耀祖放下千里镜点头,十月十五日从纳加帕蒂南起航的,比原定计划晚了半个月。
因为夜袭的损失,炮营需要重新组建,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把新补充的二十四门火炮,和炮手训练成型。
不过还好,现在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织田信奈呢?”庞耀祖问道。
“在后面的炮船上,正在带着炮手们训练。”副官回答道。
庞耀祖转身走向船尾,远远望去,只见一艘运输船的甲板上,织田信奈正站在一门十二磅铁炮旁边,大声指挥着炮手们进行装填和瞄准训练。
士兵们动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已经有了几分模样,一个月前,这个步兵出身的总旗,还连炮膛都不会擦。
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指挥,一个炮营进行作战了,是个不错的苗子,庞耀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告诉织田信奈让他好好练,等到了德里,炮营要第一个轰开红堡的大门。”
“遵命。”
庞耀祖再次望向北方眼神坚定,只要拿下德里,奥朗则布的五十万大军,就会变成无根之萍,不战自溃。
(之前打纳加帕蒂南,骑兵无法冲阵,但遮蔽战场还是非常强的,谁骑兵多,谁就掌握了主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