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至两分钟前。
南极冰原上弥漫的阿波菲斯怨魂之息如同无形的潮水,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每一个人的精神防线。
雪莉眨了眨那双大大的绿色眸子,正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混乱的战局,忽然间,她感觉脚下一空,周围的景象如同被揉碎的画布般扭曲、崩塌,然后又重新拼接成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愣住了。
那是一条铺着洁白蕾丝桌布的长条餐桌,一眼望不到尽头。桌面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美食:金黄酥脆的烤全羊冒着腾腾热气,表面涂抹的蜜汁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堆积如山的奶油蛋糕上点缀着鲜红的草莓与晶莹的糖霜;刚出炉的面包散发着麦香与黄油交融的温暖气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水果堆成小山,饱满的汁液仿佛要撑破薄薄的果皮;烤肉串上滋滋作响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诱人的焦香;还有那一杯杯冒着气泡的琥珀色饮品,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那是香料、油脂、糖分与新鲜食材混合而成的、直击灵魂的诱惑。
雪莉那双翠绿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倒映着满天星辰。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哇……好多好吃的……!”
她从小就有一个简单而纯粹的梦想——走遍维亚德的每一个角落,尝遍各地的美食。无论是繁华城市的高级餐厅,还是偏僻小镇的路边摊,只要是美味的食物,都能让她感到由衷的快乐与满足。在海迪亚村时,她就常常缠着村里的长辈们打听各地的特色菜肴,在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去吃”的美食清单。
而此刻,她梦想中的一切,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呈现在她眼前。触手可及。
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了一步,手已经微微抬起,朝着最近的一块淋着蜂蜜的松饼伸去。那松饼表面金黄微焦,蜂蜜顺着纹理缓缓滑落,在烛光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泽……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松饼的前一刻,她的手猛地停住了。
雪莉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那双翠绿的眸子中,渴望的光芒与另一种更加坚定的意志正在激烈交锋。她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握紧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对。”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这是幻觉。”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在这个幻境中,她吸入的只有食物的香气,而非南极刺骨的寒风。她用力地咬着下唇,用疼痛来强化自己的意志。
“我不能……不能被诱惑……”
她想起了什么。那是更为重要的东西。
她睁开眼睛,目光艰难地从那些诱人的美食上移开,望向幻境之外——那被怨魂之息笼罩的、混乱而危险的现实世界。她仿佛能看到伊万那紫色的眼眸中失去焦距的空洞,看到西芭在月球幻境中无助奔跑的背影,看到加西亚在愧疚幻象中苦苦挣扎,看到罗宾在毁灭龙的阴影下颤抖……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有必须保护的同伴。
“我可是……海迪亚战士的一员啊!”
雪莉发出一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呐喊,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张摆满美食的餐桌。她的意志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那些食物的香气依然萦绕在鼻尖,诱惑依然存在,但它们再也无法动摇她的决心。
她迈开步伐,朝着幻境的边界大步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粘稠的泥沼中跋涉,幻境的力量在拉扯着她,试图将她拖回那张餐桌前。但她没有停下,没有回头。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眼前的景象开始龟裂、剥落,如同褪色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美食、餐桌、烛光……一切都在飞速地远去、消散。
下一秒,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南极冰原残酷的现实重新将她包围。
雪莉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霜。她的双腿有些发软,额头满是冷汗,但那双翠绿的眸子却重新焕发出了清澈而坚定的光芒。
她成功了。
她凭借自己的意志,突破了阿波菲斯的幻境。
雪莉来不及为自己的胜利感到欣喜,她立刻扫视四周,寻找同伴们的身影。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一个方向——
伊万。
他正站在不远处,但状态明显不对劲。他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智慧光芒的紫色眼眸,此刻却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而茫然。他的步伐缓慢而机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正一步一步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雪莉顺着他的方向望去,心中一紧——那是西芭所在的位置。此刻的西芭,正蹲在一片空旷的冰面上,双手抱着头,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无措,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困境。
伊万显然也陷入了幻境。
雪莉快步冲到伊万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伊万哥!醒醒!那是幻觉!”
然而,伊万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依然面无表情地、机械地向前走着,试图绕过她继续前进。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喃喃自语着什么,声音低不可闻。
雪莉咬了咬牙,伸手抓住伊万的肩膀,用力摇晃:“伊万哥!你看看我!是我,雪莉!”
伊万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的眼神依然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具空壳在机械地执行着某个指令。他的脚步顿了顿,但很快又开始向前移动,甚至试图挣脱雪莉的手。
“没用的……”伊万的声音低哑而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什么都做不到……我救不了任何人……我就是个废物……”
雪莉的心猛地一沉。
她从未听过伊万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个总是自信满满、机智果断、在关键时刻总能挺身而出的伊万,此刻却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空壳,沉浸在自我否定与绝望的深渊中。
她看着他颓废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片死寂的灰色,忽然明白了——此刻的伊万,自身都深陷在幻境的泥淖中无法自拔,更遑论去拯救西芭。
雪莉深吸一口气,那双翠绿的眸子中,闪过一抹坚定的光芒。
她松开抓住伊万肩膀的手,转而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冰凉而僵硬,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雪莉紧紧握着伊万冰凉的手,那双翠绿的眸子中满是坚定与温暖。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清晰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伊万哥,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你正在经历怎样的痛苦。但是——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在。有我,有罗宾哥哥,有露娜姐姐,有大家。所以——请你一定要回来。我们一起,把西芭姐姐救回来。”
然而,这番充满善意与鼓励的话语,传入此刻仍深陷幻境的伊万耳中,却被阿波菲斯的恶意彻底扭曲、篡改。
在伊万的世界里,雪莉的面容依然清晰,但她口中说出的话语,却变成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内容——“这是为了西芭好,她必须自己去面对!”雪莉的表情在他眼中变得冷漠而疏离,那双翠绿的眸子仿佛闪烁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话语中充满了敷衍与推诿。
伊万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胡扯!”他猛地甩开雪莉的手,紫色的眼眸中风暴骤起,“雪莉,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还是说——你也被控制了?!”
他的周身气流开始紊乱,阴影在他脚下不安地蠕动、扩张。愤怒与失望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凌厉的气势,朝着雪莉压迫而去。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向活泼善良的雪莉,会说出这样冷漠的话语,会阻拦他去拯救陷入困境的西芭。
雪莉被伊万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闪过一抹慌乱与困惑:“伊万哥?你怎么了?我没有被控制!我是认真的,我们一起——”
“闭嘴!”
伊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他抬起手,风元素的力量在他掌心汇聚、旋转,形成一道小型的旋风。他不想伤害雪莉,但如果她执意阻拦,他恐怕不得不出手将她制伏,然后去追西芭。
然而,就在他即将出手的前一刻——
雪莉的形象,在他眼中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那头俏皮的紫色短发,如同被时光的流水浸润,缓缓生长、垂落,在脑后束成一束低垂的、温婉的马尾辫。紫色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飘扬,带着一种宁静而悠远的气息。她的面容线条变得柔和而成熟,那双翠绿的眸子,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紫色,变得深邃而温柔。原本活泼灵动的气质,被一种沉静、睿智、仿佛包容一切的平和所取代。她身上的衣物也随之变化,化作了一件简洁的白色宽松便装,衣袂飘飘,宛如山间清晨的一缕云雾。
伊万愣住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掌心的旋风失去了控制,悄然消散。
“……姐姐?”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愤怒与戒备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与……一丝埋藏已久的、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渴望。
那是哈莫。
是他的姐姐。
那个在他迷茫、无助的时候出现,告诉他“你还有家人”的人。那个用平静而坚定的语气,为他揭开了身世之谜一角,却又点到为止、留给他无限遐想空间的人。那个在他心中,既是亲人,也是某种精神寄托的存在。
“姐姐……你怎么会……?”
伊万喃喃低语,他的大脑一片混乱。他知道这是幻境,他知道眼前的“哈莫”很可能只是阿波菲斯制造出来的虚假影像。但那张脸,那双紫色的眼眸,那份沉静而温柔的气质……实在是太像了,像到他明知道是假的,却依然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抓住那一丝虚幻的温暖。
而更让他无法控制的是,那个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破了他多年来精心构筑的堤坝。
他曾经有机会问出口的。当年哈莫告诉他身世的时候,他可以选择追问下去,可以选择揭开那层迷雾,了解自己真正的根源。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把疑问藏在心底,选择了告诉自己——有现在的家人,有知道了哈莫是自己的姐姐,这就足够了。
他真的满足了吗?
还是说,他只是害怕那个答案,害怕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害怕知道自己是一个没有根的浮萍?
此刻,在幻境的催化下,那份被压抑多年的疑问终于冲破了所有的束缚,化作一句脱口而出的、带着颤抖与期盼的话语:
“姐姐——请告诉我,我父母究竟是谁?”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脆弱。他紧紧盯着眼前那个白色的身影,生怕她在下一秒就会消失。
哈莫——或者说,幻境中的哈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带着那抹他熟悉的、温和而包容的微笑。她没有说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那样微笑着,仿佛在说:“你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晨雾在阳光下消散。
“姐姐!等等——!”
伊万伸出手,想要抓住那抹即将消失的身影。他的指尖穿过那片虚无,什么都没有抓到。哈莫的身影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冰原,以及伊万伸出的、定格在半空中的手。
咔嚓——
幻境破碎了。
刺骨的寒风重新灌入他的感官,南极冰原残酷的现实将他包围。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刚从溺水中被救上岸。他的视野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雪莉那张带着担忧与关切的小脸。
她依然拉着他的手,那双翠绿的眸子中写满了焦急与期盼。
“伊万哥!你回来了!”雪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你刚才的样子好吓人……我怎么叫你都不回应……”
伊万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方才幻境中的愤怒、困惑与失落,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种奇异的平静。他想起幻境中哈莫那抹微笑,那无声的告别,仿佛在告诉他——不要再执着于过去,珍惜眼前的人和事。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空洞与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坚定与清明。
“……嗯。”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他反手握住了雪莉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抬起头,望向西芭所在的方向。
“我们一起去——把西芭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