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主力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
寒月阁的银甲在甬道火把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盾卫手持塔盾组成严密的方阵，重铠碰撞声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重型机械在推进。后方是法袍飘飘的治疗和输出职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
书香门第的队伍则显得“文雅”许多。他们大多穿着学者长袍或改良法袍，手持典籍或法杖，行进时几乎无声。墨韵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古籍，时不时抬头观察甬道墙壁上的纹路，低声向身旁的副手说着什么。
两队人马在甬道尽头停住。
楚清月第一个踏进龙脊大厅。
银甲白袍，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那张精致如瓷器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绝对的冷静和专业。她的目光先扫过整个大厅——穹顶的肋骨结构、中央沉睡的霜冻龙魂、地面上狼藉的战斗痕迹、以及右侧聚集的两拨人马。
当她看到张野时，眼神微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然后迅速移开，落在张野身旁那双头龙的尸体上。
“解释。”楚清月开口，声音清冷，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张野正要说话，疾风团的会长烈风却先一步冲了出来。
“楚会长！墨韵会长！”烈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跑到联军阵前，脸上混杂着羞愧、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们……我们在三层探索时，误入了一个隐藏区域，遇到了那头怪物……”他指向双头龙的尸体，“它一路追杀我们，死了十几个兄弟，我们拼死才逃到这里……”
楚清月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看向张野：“所以是你们击杀了这头怪物，救下了疾风团？”
“算是合作击杀。”张野平静地说，“不过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先汇报一些重要情报。”
他走向联军阵前，赤足踩在龙骨地面上，脚步平稳。寒月阁和书香门第的玩家们纷纷投来目光——好奇的、审视的、钦佩的、不以为然的。张野能感受到那些视线，但他不在意。
“在联军主力抵达前，拾薪者小队通过‘申猴’通道的捷径，提前两小时抵达了四层。”他开门见山，“在这两小时里，我们完成了以下工作。”
他竖起手指，一条条陈述，语气简洁有力，没有任何炫耀或夸大：
“第一，确认了霜冻龙魂的基本形态和三个魂核位置——头部、心脏、尾部。同时确认了魂核特性：头部有旋转能量护盾，周期十秒；心脏有保护脉络；尾部会无规则移动。”
“第二，发现了龙魂的‘呕吐’机制。每隔四十七分钟左右，它会排出体内冰火冲突产生的能量残渣，形成大量具有攻击性的畸变体。我们已经设计并布置了导流系统，可以将下一次呕吐引导至安全区域。”他指了指大厅右侧那个还冒着白烟的铁桶。
“第三，遭遇并击杀了这头‘冰火畸变双头龙’。”张野指向怪物尸体，“根据我们获得的实验日志，这头怪物是人为制造的实验体，缝合了龙魂的冰属性和炎魔的火属性。制造者代号‘研究员x’，日志使用现实文字书写。”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联军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现实文字？”墨韵快步走上前，儒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你确定？”
张野从背包里取出那本烧焦的日志，递给墨韵。
墨韵接过，翻开第一页。他的眼睛迅速扫过那些打印体的中文，脸色越来越沉。几秒后，他抬起头，看向楚清月，缓缓点头：“确实是现实中的简体中文。内容……是关于生物能量融合的实验记录。”
楚清月的眼神变得锐利。
她先看向张野：“你们有没有受伤？”
“轻伤，已经处理。”张野说。
然后她转向烈风：“疾风团现在还剩多少人？状态如何？”
“二十……二十三人。”烈风羞愧地低头，“状态很差，重伤七个，轻伤十二个，药剂和装备耐久都见底了。我们……我们愿意听从联军指挥，只要能让我们跟着打boss，分点基础奖励就行。”
楚清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环顾大厅，目光在霜冻龙魂、导流系统、双头龙尸体之间移动，大脑显然在飞速计算。
“墨韵会长。”她开口，“你怎么看？”
墨韵合上日志，深吸一口气：“情况比预想的复杂。第一，我们面对的不是单纯的游戏boss，而是一个可能涉及现实世界秘密的‘项目’。第二，这个大厅里显然不止我们这些玩家——至少曾经有‘研究员’在这里活动过。第三，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风险。”
他看向张野：“张野会长，你们提前侦查获得的情报价值巨大，尤其是呕吐导流系统，这直接废掉了龙魂的一个大招。我代表书香门第，感谢你们的付出。”
这番话说得诚恳，联军里不少玩家看向拾薪者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尊重。
楚清月点头：“情报确实关键。现在，我们需要整合信息，制定最终战术。”
她转身，对身后的副手说：“传令，寒月阁第一、第二梯队就地休整，治疗职业优先为疾风团的重伤者处理伤势。第三梯队负责警戒大厅入口，防止再有意外生物闯入。”
“书香门第，布置临时指挥所和静音结界，我们需要一个不受干扰的讨论环境。”
“拾薪者和幽灵旅……”她看向张野和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阴影中的幽影，“请一起参与战术会议。”
命令迅速执行。
寒月阁的玩家们训练有素地散开，治疗职业开始为疾风团的伤员处理伤口。书香门第的法术学者们在大厅左侧一处相对平整的区域布置起简易的指挥所——几个照明水晶悬浮在空中，地上铺开巨大的战术地图羊皮卷，周围升起淡蓝色的静音结界，隔绝了内部声音。
张野让赵铁柱带着拾薪者的队员也去休整，自己则和秦语柔一起走向指挥所。周岩想跟来，但被张野按住了肩膀：“你和柱子看好大家，抓紧时间恢复。接下来的战斗，我们需要每个人都在最佳状态。”
周岩点头，转身回到队伍中。
幽灵旅那边，幽影独自走了过来，其他六人则像真正的幽灵一样消失在阴影里，不知去向。
指挥所内，四个人围在战术地图旁。
楚清月、墨韵、张野、幽影。
这是联军最高决策层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先同步基础信息。”楚清月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龙脊大厅区域画了个圈，“根据书香门第的古籍研究和拾薪者的实地侦查，霜冻龙魂是45级世界boss，生命值预估在五百万以上，拥有冰火双属性攻击模式。三个魂核必须同时破坏，时间差不能超过五秒，否则会再生。”
“是的。”张野点头，接过秦语柔递来的笔记本，翻开他之前记录的那一页，“这是三个魂核的详细数据。”
他将笔记本推到地图中央。
墨韵凑近细看，眼中闪过赞许：“很专业的记录。震动感知得到的数据，比肉眼观察精确得多。”
“然后是龙魂的技能。”楚清月继续说，“根据古籍记载和拾薪者观察到的‘呕吐’机制，我们可以推断龙魂至少拥有以下技能：一，常规的冰霜吐息和火焰吐息；二，能量残渣呕吐，产生畸变体；三，可能还有基于龙类模板的物理攻击——爪击、尾扫、俯冲等。”
“它会飞吗？”幽影突然问。这是他进入指挥所后说的第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根据骨骼结构。”幽影指向地图上龙魂的示意图，“它的翅膀是完整的能量翼膜，理论上可以飞行。但大厅高度只有一百五十米，飞行空间有限。如果它起飞，可能会使用‘俯冲攻击’或‘空中吐息覆盖’。”
“我们需要防空手段。”墨韵皱眉，“书香门第有‘重力结界’法术，可以限制飞行高度，但需要至少二十名法师持续引导，会大幅占用输出资源。”
“寒月阁的弓箭手团可以负责对空射击。”楚清月说，“但如果龙魂飞得太高，弓箭射程可能不够。”
张野沉思了几秒，开口：“也许……我们可以不让它起飞。”
三人看向他。
“龙魂是能量灵体，但它需要依托这具龙骨大厅才能存在。”张野的赤足轻轻踩了踩地面，“我刚才感知到，整个大厅的骨骼结构是一个巨大的能量回路，龙魂通过这个回路从地脉抽取能量。如果我们能破坏回路的几个关键节点……”
“龙魂就会被迫降低能量输出，甚至无法维持飞行所需的力量。”墨韵接上他的话，眼睛亮了，“好思路！但关键节点在哪里？”
张野闭上眼睛，赤足全力感知。
几秒后，他睁开眼睛，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四个位置：“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四个点是能量回路的‘泵站’，震动的频率和强度明显高于其他区域。破坏任何一个，回路效率都会下降。全部破坏，回路可能崩溃。”
“崩溃的后果是什么？”楚清月问得谨慎。
“龙魂可能会提前进入狂暴状态，或者……直接解体。”张野说，“但解体不意味着死亡，它的能量可能会散逸到整个大厅，形成持续的环境伤害。”
“风险太大。”幽影摇头，“我们承担不起boss狂暴的后果，尤其是在地形如此开阔、几乎没有掩体的大厅里。”
“那就只破坏一个。”墨韵提出折中方案，“削弱它的能量供给，让它无法长时间飞行，但不会引发崩溃。这样如何？”
“可以。”楚清月点头，“那么下一个问题：三个魂核的同步攻击，如何实现？”
她看向张野：“头部魂核有旋转护盾，十秒周期。你们能精准把握反转时机吗？”
“可以。”张野说，“我的感知能提前0.5秒预警护盾反转。但需要攻击者在我发出信号的瞬间出手，延迟不能超过0.2秒。”
“0.2秒……”楚清月沉吟，“寒月阁最精锐的破甲小队能做到。但需要至少三次演练来建立默契。”
“心脏魂核的保护脉络。”墨韵接过话头，“根据张野会长的记录，那些脉络像是血管一样搏动，从龙魂胸腔深处延伸到心脏。要破坏心脏魂核，必须先切断所有主脉络。这需要高精度的单体攻击，或者……专门针对能量结构的‘解构法术’。”
“书香门第有‘能量解构术’。”墨韵说，“但施法时间长达十五秒，需要全程不受干扰。”
“我们会保护施法者。”楚清月说，“寒月阁的盾卫团可以组成移动堡垒。”
“尾部魂核最麻烦。”张野指向笔记本上的轨迹图，“它在无规则移动，但并非完全随机。语柔已经计算出了它的运动函数，预测准确率在85%以上。但剩下的15%不确定性，需要实时调整。”
“需要高机动性的队伍。”幽影开口，“我们幽灵旅可以负责尾部。”
楚清月看向他：“你们七个人，够吗？”
“够。”幽影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但我们需要完整的移动权限，不能有其他队伍干扰我们的走位。”
“可以。”楚清月答应得很干脆，“那么战术框架基本确定了：寒月阁主力负责头部魂核，书香门第负责心脏魂核，幽灵旅负责尾部魂核。拾薪者……”
她看向张野：“你们负责全局策应和关键时机介入。同时，破坏一个能量回路节点，削弱龙魂的飞行能力。”
“疾风团呢？”墨韵问。
楚清月沉默了两秒：“他们状态太差，强行参战只会增加治疗压力。让他们负责外围警戒和后勤支援吧。如果战斗顺利，结束后可以分他们一些基础奖励。”
这个安排很公平，也符合现实。
“那么，具体执行细节。”楚清月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动，“战斗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开局。寒月阁盾卫团正面吸引仇恨，建立稳固的防线。输出职业开始对龙魂本体进行试探性攻击，记录它的技能循环和伤害数值。同时，拾薪者小队潜入预定位置，破坏一个能量节点。”
“第二阶段：魂核攻略。当龙魂生命值下降到70%时，它会第一次激活魂核护盾。那时，三支队伍同时开始魂核破坏作业。头部队伍需要把握护盾反转时机；心脏队伍需要十五秒不受干扰的施法时间；尾部队伍要跟上移动轨迹。”
“第三阶段：斩杀。当三个魂核同时被破坏后，龙魂会进入十五秒的‘崩溃期’，所有防御归零，受到伤害增加300%。那是我们的总攻窗口。所有输出职业不惜代价倾泻火力，争取在十五秒内结束战斗。”
她抬起头，看向三人：“有没有补充或修改意见？”
墨韵想了想：“我建议在第二阶段增加一个‘应急方案’。如果某支队伍魂核破坏失败，其他队伍要有立刻放弃当前目标、转为全力防御的准备。我们不能因为贪图输出而减员过多。”
“同意。”幽影说。
“还有呕吐机制。”张野提醒，“下一次呕吐预计在……”他看了一眼系统时间，“二十五分钟后。正好处在战斗第一阶段末、第二阶段初。我们需要提前准备，确保导流系统正常工作。”
“导流系统就交给拾薪者负责。”楚清月说，“你们对那个系统最熟悉。”
“没问题。”
“那么……”楚清月深吸一口气，声音里透出一种指挥官独有的、沉稳的力量，“作战计划确定。现在开始战前准备。墨韵会长，请您向全体联军成员简报基础战术，重点强调各队伍的职责和配合要点。”
“明白。”墨韵点头。
“幽影队长，请你们幽灵旅提前熟悉尾部魂核的移动轨迹，制定追击方案。”
“已经在做了。”幽影说。
“张野会长。”楚清月看向张野，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丝，“请你们拾薪者先休整恢复，半小时后开始能量节点破坏作业。需要什么支援，直接告诉我。”
“好。”张野点头。
会议结束。
静音结界撤去，大厅里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朵。寒月阁和书香门第的玩家们已经开始忙碌地做战前准备——检查装备、补充药剂、调整技能配置、小范围演练配合。
张野走出指挥所，回到拾薪者休整的区域。
赵铁柱立刻凑上来：“野哥，怎么说？”
“我们有任务。”张野简单传达了会议内容，“破坏一个能量节点，负责呕吐导流系统，还有全局策应。柱子，半小时后你跟我一起去节点位置。周岩，你再检查一遍导流系统，确保万无一失。小雨，准备足够的群体治疗药剂。语柔，把尾部魂核的运动函数共享给幽灵旅。三位兄弟，你们负责保护语柔和小雨。”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张野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
战斗即将开始。
这不是游戏里普通的一场boss战。
这是一场涉及两个世界秘密的战役。
而他，必须赢。
不仅仅为了领地令牌，为了母亲的医疗费，为了拾薪者的未来。
更为了弄清楚——这个游戏到底是什么？那些现实文字的实验日志是谁留下的？“研究员x”是谁？现实世界和这个虚拟世界，到底在发生着怎样的纠缠？
赤足踩在龙骨地面上，他能感受到地脉深处传来的、微弱但持续的震动。
像心跳。
像这个虚拟世界在呼吸。
像某种巨大的秘密，正在缓慢苏醒。
张野睁开眼睛，看向大厅中央沉睡的霜冻龙魂。
那冰蓝色的能量灵体依旧在沉睡，呼吸平稳。
但它真的在沉睡吗？
还是说，它也在等待？
等待某个时刻。
等待某个能够打破这一切的人。
张野握紧拳头。
那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