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雪儿攥着镜子,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温郗的脸。
那张脸,温柔白皙。
那声音,温和平静。
许雪儿活了十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那会对她不公平。”
第一次,有人正视了她的意愿。
姐姐告诉她,她可以只凭自己的心意做出选择,不必考虑其他。
许雪儿的声音,被温郗听到了。
她突然觉得,好似过往那些年里被生生咽下的委屈与愤恨,都一同被听到了。
许雪儿移开目光,视线渐渐落在了温郗的心口。
那里被两仪婆娑树的树枝捅出了很深的一道伤口,周围的衣襟都已经被鲜血浸湿……
见许雪儿似乎出了神,温郗想孩子确实害怕的很,便收了让许雪儿帮忙的想法。
温郗笑了笑,抬手重新将镜子拿回了手中。“好了,不想这个了,去阵法外玩吧,别乱跑注意安全。”
怀里一空,许雪儿眨了眨眼,突然问道,“姐姐,如果启明洲这次撑下去了,会变得越来越好吗?”
村子里的女娃娃,还会受到嫌弃吗?
“听我说,许雪儿。”听到许雪儿的询问,温郗正了神色。
许雪儿握紧了掌心,有些紧张。
温郗:“在许多许多年后,启明洲灵力富裕,实力为尊。启明洲之人不再看重男女之分。”
“修道者中,天赋实力至上,若你强大,便是一方尊者或是掌权人。无人会探究你的身世,也无人会评判你的性别。”
许雪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不可置信。
温郗:“许雪儿,相信我。”
“自你之后的姑娘,处境定会渐渐好起来。”
“自我之后的姑娘,出生起便拥有着同男人一样平等的机会。”
“她们的人生是广阔的,选择是自由的。资源地位是靠实力获得的。”
“我想,万年后的世界,你会喜欢的。”
这孩子自出生起,得到的关爱便屈指可数,没人教她该如何处世,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应该委屈退让,应该懂事能干。
没人教她日夜更迭四季轮转,没人教她什么是爱。
许雪儿养成这样的性子是为了活下去,否则就只能被那样的家庭吞干抹净。
所以,温郗才想告诉她万年后的世界是怎样的。
许雪儿眼眸微睁,思绪乱成一团,脑海中只剩温郗那温柔又空灵的嗓音不断循环。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温郗手中的镜子上。
她想,她愿意去。
无关那些她不懂的家国大义。
只是因为姐姐。
为了这位相识不过几天,却尊重她意愿的人。
自许雪儿出生后,温郗是唯一一位愿意理解她的人。
在被人看见后,许雪儿已不能容忍自己再回到人人漠视的时候了,姐姐不能白白受这么重的伤,更不能死。
绝对不能。
“我愿意。”许雪儿猛地抬头,语气坚定。
温郗有些茫然:“什么?”
许雪儿抬手握住了镜子的边缘,一字一顿道,“我说,我愿意去。”
“姐姐,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责怪我是一个坏孩子。
温郗张了张嘴,缓缓叹了口气。
“小雪,是我该谢谢你。”
…………
在温郗的嘱咐下,温度令当即调动了岱舆山上负责留守的所有弟子,同许雪儿一同出发前往边界。
温度令自己则是留在了岱舆山,毕竟两仪婆娑树还在这,温郗也不敢让这山头只留她一个没灵力的凡人。
一行人启用位移阵法浩浩荡荡地离开后,温郗垂眸看向胸前的枝丫,眸光闪了闪。
…………
血还在往外渗,温郗已经分不清是第几颗。
但必定,已经超了七颗。
而她,并没有失去意识成为孤残墟。
温郗定了定心神,目光重新落在了手里的断枝上,那些暂且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先压在心底吧。
只见紧挨着心口血肉处的枝干根部渐渐浮起一层薄红,那些原本有些死气沉沉的细纹,正一点一点泛起绿光。
温郗感觉到神树的枝桠开始发热,像冬日里捧着一块暖玉。
随后,枝丫顶端那朵新芽的叶脉越发鲜亮。她抬手按在枝身上方,掌心透过粗糙的树皮感觉到似有血脉在枝干里流淌——
那是她自己的心头血,正沿着两仪婆娑树的脉络奔涌。
当那些心头血将温郗手中的枝丫尽数缠绕包围后,枝干的顶端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红色细线,那些细线离开了断枝,朝着两仪婆娑蔓延开去。
那些红线离了断枝,舒展开来,齐刷刷朝着两仪婆娑树的方向游去。
神树树冠无风自动。
树干周身渗出浅碧色光华,红线触到树皮的瞬间,参天古树摇曳的枝叶停了一瞬,随后便是——
叶落如雨。
散着光的落叶在半空中消散,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枝头冒出。
温郗渐渐收紧了掌心。
那些红线争先恐后地没入树干深处。黑白两色的树干内涌出青碧色微光,从根部一寸一寸往上沁染,如春水漫过枯洲。
枝干上的沟壑蜿蜒,流光在上穿行游走,令人眼花缭乱。
温郗的嘴角溢出一缕血丝,但身形纹丝不动,唯有握着断枝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
天边的云不知何时散尽了。
有风穿过树梢,拂动温郗沾血的衣襟,青衫上的点点暗色已经晕开,像一幅未干的水墨。
温郗唇角微微一弯,眼底映着神树枝头新生的嫩绿,明亮得几乎灼人。
两仪婆娑树无风自动,万千叶片簌簌作响,似在低语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