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
刘承武在城墙上整整看了一个时辰。
后金的壕沟已经挖了三重,最外面那层离城墙不到两百步。
白天能看见沟里有人走动,晚上能听见铁锹碰石头的声响,叮叮当当,昼夜不停。
可这几天,那声响稀了。
壕沟里走动的人也少了。
刘承武又看了一会儿。
南面第三道壕沟和第四道之间的空地上,原本支着一排帐篷,是后金步卒的歇脚处。
三天前那些帐篷还满满当当,今早再看,空了一半。
旁边那几门红衣大炮,炮口倒是还对着城墙,可炮身旁边的火药桶和炮弹堆,明显少了。
“周哥,你过来看。”
周虎臣从箭垛后面走过来,顺着刘承武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炮营的人少了。”
刘承武说道,
“帐篷也空了不少。南边那个方向,昨天傍晚我看见有马队往西去了,大概三四百骑。”
周虎臣也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人去哪儿了?”
“打援,或者护粮。”
刘承武说道,
“锦州那边曹将军的骑兵一直在义州方向活动,我听逃出来的弟兄说,后金的粮队被截了两回,烧了几十车。皇太极不可能不管。”
周虎臣点了点头也说道。
“皇太极坐拥数万大军,每日粮草消耗皆是天文数字,粮道接连被袭、粮草焚毁,他绝对坐不住!分兵护粮、分兵追剿我游击骑兵,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几天的事,城里都传遍了。
袁督师那边换了法子,不正面冲了,派小股骑兵轮番袭扰。
曹文诏带三百骑摸了一次炮阵地,烧了两门炮车和一批火药,全身而退。
祖可法派出去的哨骑,撒出去七八拨,有一半活着回来了,带回来后金马队调动的情报。
后金那边果然被搅得不得安宁。
刘承武听城头上的哨兵说,夜里经常能听见后金营地方向传来零星的厮杀声和火光,那是明军小股部队在摸哨。
有时候是几百骑,有时候两三千,打了就跑,绝不停留。
后金的骑兵追出来,明军早没影了。
追得远了,又怕锦州方向有伏兵。
来回折腾了十几天,那些马队肉眼可见地瘦了,马上的人也没了精神。
“他们累了。”
刘承武说道。
“谁都看得出来。”
周虎臣说道:
“祖总兵肯定也看出来了。”
祖大寿这半个月一直没动静,除了每日上城巡视,就是跟何可纲、几个游击将军关在屋里议事。
城里粮越来越紧,从一天两顿改成一天一顿,再改成两天一顿稀粥。
可祖大寿始终没再提突围的事。
“你说祖总兵什么时候动手?”
刘承武问道。
周虎臣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看南面那道壕,最深的是哪一段?”
刘承武想了想说道:
“南门偏东那一段。沟底离地面快两丈了,沟壁陡得很,后金兵上下都得搭绳梯。”
“那段壕是谁在守?”
“汉军。”
刘承武说道,
“佟养性的人。我在城头上看了好几天了,那段壕里穿汉军号衣的多。满洲兵大多在西面和北面。”
周虎臣再次点了点头。
精锐守要害,弱卒守险地。
皇太极用兵老练,深知险地无需重兵,凭地利即可固守。
可恰恰是这种布置,藏着最大的破绽,汉军战力远不如满洲兵,军心本就不稳。
如今疲惫日久,更是一戳就破。
城头之上。
祖大寿又看了五天。
五天里,他每天天亮上城,天黑下城,中间几乎不下来。何可纲劝了两回,劝不动,索性让人把铺盖搬到了城楼里。
这五天,他看明白了。
后金围城的兵力确实薄了。西面和北面的壕沟后面,白天能看见的人影比刚围城那阵少了将近三成。
有些地段,以前是两个牛录轮换值守,现在看着像只剩一个。
那些挖壕的步卒动作慢下来了。
刚围城时一锹一镐干得飞快,如今挖两下就要直起腰歇一歇,日头底下晃着水囊喝水的人越来越多。
后金的巡逻马队还是密,但跑起来的精气神不一样了。
以前是撒开了跑,现在像是省着马力在遛。
祖大寿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
“可纲。”
“大帅?”
何可纲应道。
“从明日起,不往外大打。”
这话一出,何可纲愣住了。
这些日子,三百敢死之士深夜出城袭扰,浴血奋战,死伤无数,鲜血都没干!
现在敌军疲敝、破绽尽显,正是出战之机,大帅为何反而停战?
“大帅!”
何可纲忍不住说道,
“如今敌疲我稳,正是破局的最佳时机!为何不主动出战?难道要继续困守孤城,坐以待毙吗?”
“可纲,你只看到敌军疲惫,却没看清根本局势。”
祖大寿看向他解释道:
“皇太极数万主力未溃、精锐未散,八旗铁骑依旧战力强横。我军若大举出城,正面冲杀,恰好正中其下怀!”
“打是要打,换个打法。”
祖大寿继续说道,
“你带三百人出去冲他的壕,他的马队从两边包过来,你打得过?”
何可纲没说话。
“打不过。他巴不得你出去打。”
祖大寿说道,
“可这几日我看明白了,他在外头也快撑不住了。袁督师的兵在外面打他的粮道、摸他的哨,他得分兵去护粮、去追、去防。他分出去的兵越多,围城的圈子就越薄。他现在最怕什么?最怕咱们在里面也动起来。”
何可纲眼睛慢慢亮了:
“大帅的意思是……咱们在里面也打?”
“如今皇太极最怕的,从来不是我军拼死突围,而是城内守军也开始小打、骚扰、消耗、纠缠。”
祖大寿继续说道,
“出城,不打他的马队,不碰他的营盘。专打他的壕沟、他的栅栏、他那些鹿角拒马。十个人一队,二十个人一伙,夜里摸出去,摸到壕边,能拆就拆,能烧就烧,遇上巡逻的扭头就走,绝不恋战。天亮之前必须回城。”
何可纲想了想:
“这不跟外面袁督师的打法一个路数?”
“就是一个路数。”
祖大寿说道:
“他在外头耗皇太极的粮道,我在里头耗他的工事。他今天挖了三尺,我夜里给他填回去两尺。他明天再加鹿角,我后天给他烧了。他越修越累,越累越烦。等烦到一定份上…”
“他就得撤。”
何可纲接上了话。
“撤不撤的,看他粮草撑不撑得住。”
祖大寿说道,
“可至少,咱们不能干坐着等死。”
何可纲用力点头:
“末将这就去挑人。”
“挑精的,不要多的。”
祖大寿叮嘱,
“十人一队,每队一个老兵带。出城的人,每人带三天干粮,不许带多余的。城里的粮,一粒都不能糟蹋。”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