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坊。
一间不怎么起眼的酒肆。
镇妖司那场大战过去好几年了,京城恢复了不少元气。
苏子谦坐在最角落的老位置。
化神初期。
这事儿,天知地知,他知…
突破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城郊野地里坐了一宿。
天亮之后,他洗了把脸,回镇妖司当值,批公文、见下属、跟秦岳山汇报工作,明面上一切如常。
苏子谦并不打算说。
“掌柜的,续一碗。”
伙计过来给他添了酒,又比划了两下,意思大概是今天的肉是三天前的,您凑合吃。
苏子谦点点头,捏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嚼了两下,余光扫见酒肆门口的阴影。
一道裹着深灰斗篷的身影进来,径直往他这桌走,在对面坐下。
“苏大人,好兴致。”
影夫人的声音从斗篷阴影里飘出来,
“副指挥使的俸禄,够您天天在这儿喝浑酒?我还以为您早换了地儿。”
“俸禄是俸禄,酒是酒。”
苏子谦把花生米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地方老板嘴紧,适合说见不得光的话。你总不希望咱俩每次见面都钻城郊破庙吧?”
影夫人面纱下的嘴角动了动。
她抬手把帽兜往后推了推,露出大半张脸,还是那副玲珑身段。
“你倒是会挑地方。”
影夫人捏了颗花生米,没往嘴里送,
“不过苏大人,我这儿有个消息,你听完恐怕就没心思吃花生了。”
苏子谦端着碗,没接话,但示意她说下去。
“敖荒,道基受损之后,没在万妖谷闭关养伤。”
苏子谦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他去了沉魂渊。”
影夫人低声说道,
“万妖谷北边三百里,上古妖族镇压异类神魂的绝地,怨气残魂淤积万年,寻常妖族进去待半个时辰就得发疯。敖荒在里面待了九天。”
苏子谦把碗放下。
“出来之后,他身上多了些东西。谷中眼线传出来的话,敖荒从沉魂渊里带出了一门功法,叫噬魂邪力。专攻神魂,侵蚀元神,吞食他人神魂之力反哺自身。修炼时周身泛黑紫邪光,中者神魂如同万蚁啃噬,意志薄弱的当场神识崩溃,变成行尸走肉。”
影夫人说完,花生米才送进嘴里,目光一直都没离开苏子谦的脸。
噬魂邪力。
镇妖塔底层,那个被张老道镇压了数百年的妖祖,施展的就是这玩意儿。
当年他跟凌云子、玉枢真人进塔查看,那股黑紫色邪力渗过来的时候,他隔着隐匿甲都觉得脑仁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
玉枢真人当时脸色就变了,说这东西专克神魂。
敖荒从沉魂渊里刨出来的,跟妖祖使的是同源的东西。
妖祖被镇压数百年,这功法还能让玉枢真人如临大敌,可见其邪门程度。
敖荒本身就是老牌化神初期修士,道基受损后如果靠这邪功吞噬其他修士的神魂来修补自身……
“这东西不能留。”
苏子谦说道,
“敖荒要是把这功法普及给妖族精锐,镇妖司那帮人扛不住。神魂攻击,寻常防御法器挡不了,大阵也未必拦得住。”
“我知道。”
影夫人点点头,
“所以我才急着找你。还有个事,墨轩最近在京城周边一口气新布了九处暗桩,加上原有的,一共四十七处,集中在东市和南城,离镇妖司旧部驻地很近。”
“他在布网。”
“布得比上一任在的时候密多了。”
影夫人语气里多了几分审慎,
“墨轩这人,你跟他没打过照面。他跟你不一样,跟敖荒也不一样。敖荒霸道,刚愎,什么事都摆在脸上,墨轩爱笑,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但那种客气,比敖荒的杀意更让人后背发凉。他来了之后,妖妖阁京城的暗线效率翻了一倍不止,以前能藏就藏,现在主动往外撒。”
苏子谦想了想。
墨轩是敖荒的人,这没变。
敖荒修炼噬魂邪力,墨轩在京畿布暗桩,这两件事搁一块儿看,脉络就清楚了,敖荒在准备下一场仗。
“墨轩知道你的底细吗?”
苏子谦问道。
“暂时没有。”
影夫人摇了摇头,
“但他最近查得紧,我日子不好过…”
苏子谦听到这里,看了看她。
影夫人这几年替他递了不少消息,镇妖司这边能提前布防、清理妖妖阁外围暗线,一大半功劳得记在她头上。
但她毕竟是妖族,在妖妖阁里挂着名,墨轩真要查,她第一个跑不掉。
影夫人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把斗篷拢了拢,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苏大人,我这次来,不光是为了报信。”
“嗯?”
“你身上的气息,跟几年前不一样了。”
影夫人对气机比较敏感,她看向苏子谦,
“以前你像把藏在鞘里的短刀,阴、锐,但藏得住。现在……”
她微微蹙眉,
“你像一口枯井。面上看着平静,底下黑漆漆的,深得看不到底。我探不出你的深浅了。”
苏子谦不动声色:
“你想说什么?”
影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似乎在做什么决定。
过了好几息才重新抬起眼,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锋芒敛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子谦不太熟悉的、近乎柔软的东西。
“我说这话可能有点不知好歹。”
她声音轻了一些,,
“苏大人,我在妖妖阁的处境,你清楚。墨轩来了之后,我在他眼里就是块抹布,用完了随手扔…。”
她顿了一下。
“可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传递情报。”
她的看着苏子谦,面纱之下,嘴唇抿了一下,
“你身边……总得有个能递消息、能跑腿、能在你忙不过来的时候帮你盯着暗处的人。沈姑娘有她的差事,秦指挥使有他的大局,你一个人撑着这摊子事,累不累另说,总有顾不上的时候。”
苏子谦的眉毛动了一下。
“所以?”
“所以,”
影夫人把斗篷帽兜彻底推到脑后,露出盘在脑后的青丝和那张蒙着面纱的脸,
“您要是不嫌弃,影儿以后就侍奉在您左右。打探消息也好,端茶递水也罢,总比隔着半座城传骨片来得踏实。”
苏子谦端酒碗的手悬在半空,脑子里有那么一瞬的空白。
这女人。
他当然知道影夫人说的侍奉左右是什么意思。
这几年打交道下来,他对她的性子也算摸透了几分,话从来只说七分,剩下的三分靠你自己琢磨。
她说递消息跑腿是真的,她说端茶递水是客套。
但她说侍奉左右这四个字的时候,有一点暧昧,是故意的。
苏子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脑子里确实不受控制地闪过了几个画面。
影夫人身段玲珑,这几年在京城暗线里摸爬滚打,气质比初见时多了几分沉稳。
可那双眼里的锐利和偶尔流露的媚态混在一起,反而更让人招架不住。
苏子谦把酒碗往桌上一放。
“端茶递水免了。”
他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
“你要真住过来,沈七第一个跟你打起来。那丫头如今也是金丹中期的修为,脾气比当年还冲。”
影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沈姑娘那边,我自己会说话。不劳苏大人操心。”
“你倒是自信。”
“没这点自信,怎么在您手底下办事?”
影夫人把面纱往上推了推,露出下颌和嘴唇的弧线,端起苏子谦的酒碗就抿了一口,也没计较那是他用过的碗沿,
“再说了,苏大人如今是副指挥使,身边有个妖族出身的人走动,明面上也说得过去,叫招安纳降,叫以夷制夷,随你怎么往上报。”
苏子谦看着她喝自己碗里的酒,笑了一下。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