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五年四月。
顺天府贡院门前。
“肃静…肃静!”
刘昭仪踮着脚往大门方向张望了好几回,什么也看不见。
她泄了气,蹲回槐树底下,拽了拽沈七的袖子:
“沈七姐,二哥进去多久了?”
“两个多时辰了。”
沈七靠着树干,手里攥着个油纸包,里头是给刘知文备的炊饼。
“怎么这么久啊……”
昭仪嘟囔说道,
“急什么。”
沈七说道:
“府试不比县试,考题难,考的时间也长。你二哥上回县试出来得早,是因为题目浅,他写完了就交卷。这回他要是早早跑出来,我反倒要骂他。”
昭仪哦了一声。
“沈七姐,你看那边那个。”
刘昭仪压低声音,朝斜对面努了努嘴。
沈七顺着看过去。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考生,膝盖上摊着本书,嘴里翻来覆去地念。
“那个老相公,”
昭仪小声说,
“去年县试好像就在。我跟着二哥来看榜的时候见过他,蹲在榜底下从头到尾找了三遍,最后坐在地上哭了。”
沈七没说话。
“你说他都考了多少年了?”
昭仪叹了口气,
“头发都白了还来考,家里人不劝他吗?”
“劝什么。”
沈七继续说道,
“考了一辈子,不考能干什么?回家种地?他这辈子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再说,家里要是还有口饭吃,谁愿意五十多了还来受这个罪。八成是家里也供不动了,就等着他考个功名回去。”
今年府试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
顺天府治下的童生,加上从北直隶其他府州来附考的,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贡院就这么大,只能分批次考。刘知文这一批是上午进场,得考到后晌才出来。
人多了,题就难。题难了,中榜的把握就小。
沈七心里跟明镜似的。刘知文读书的底子不错,先生给打的根基扎实,比一般府学里的童生强。
可这孩子的毛病她也清楚,文章里藏不住锐气,一写策论就忍不住指点江山,去年乡试落榜就是吃了这个亏。
考官看卷子,头一眼看的是稳不稳,第二眼才看才气。
知文那笔锋,动不动就清君侧,除弊政,哪个考官敢取?
她正想着,贡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考生被两个军士架着胳膊拖出来,脸色煞白,脚步虚浮,看样子是晕在里头了。
门口的家眷呼啦一下围上去,一个老太太扑过去就喊:
“儿啊!我的儿!”
“没事没事,暑气熏的,灌碗凉水就好了。”
军士把人往地上一放,又回去关上门。
老汉叹了口气:
“这都第几个了?我方才瞅着至少抬出来四五个。”
“今天日头毒,”
旁边一个卖水的插嘴,
“里头又不让多喝水,身子弱的扛不住。上回府试抬出来七八个呢。”
昭仪听着,手心有点冒汗。
她想起刘知文早上出门时的样子,精神倒是挺好的,喝了碗粥,啃了两根油条,临走在怀里揣了两块薄荷油膏,说热了就往太阳穴上抹,提神。
“沈七姐,”
她小声问道,
“二哥身子不算弱吧?”
“不算。”
沈七说道,
“他跟着先生练过几年把式,底子比一般书生强多了。”
昭仪这才松了口气。
日头渐渐高了,槐树底下的阴凉一点点缩回去,晒得人头皮发烫。
卖炊饼的担子早就空了,卖水的来回跑了七八趟。
苏子谦又闭关几个月了。
知文府试的事,苏子谦还不知道呢。
她正走神,贡院大门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人多,呼啦啦十几个,昭仪踮起脚使劲张望,终于看见人群后面一个青衫少年慢悠悠地走出来。
“二哥!”
她蹦起来挥手。
刘知文听见声音,朝这边看过来,嘴角一弯,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走过来。
他脸上有些倦色,鬓角汗津津的,但眼神还算清亮。
“怎么样怎么样?”
昭仪把炊饼塞到他手里,连声问。
刘知文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才说: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昭仪不满意,
“中不中?”
“我哪儿知道中不中,考官还没看卷子呢。”
刘知文又咬了一口饼,
“不过我自己觉着,这回比上回写得稳。策论那道题问的是河工,我按先生教的路子,先列弊端,再陈利弊,最后给方略,没敢往大处扯。”
沈七在旁边听着,问了一句:
“四书题呢?”
“四书题是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刘知文咽下嘴里的饼,
“我破题破的是义利之辨,君子小人之分也,承题、起讲都按部就班来的,没敢玩花活。就最后束股的时候稍微放开了些,引了《孟子》里何必曰利那段。”
甚好。
守得住框架规矩,行文四平八稳,末尾稍稍展露几分学识见解。
考官见了,既能看见此人恪守法度,又知晓他胸中存有见识,不至于锋芒刺眼招人忌惮。这才是科考稳妥的路子。
沈七点了点头。这路子对了。
“如此作答,算是妥当。”
紫禁城,御书房。
夜已经深了。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摆着三份文书。
左边那份,是辽东送来的。大凌河城修完了,但后金在义州方向频繁调动,锦州前线压力不减。
军饷按月拨付,没拖,可辽东那帮将官报上来的数目,他看一眼就知道里面有多少水分。
但这时候不能查,查了要生变。
中间那份,是陕西巡抚的急报。
流民又闹起来了,这次是在延庆一带,领头的是个叫什么王二的人,裹了上千饥民,抢了两个粮仓。
巡抚请朝廷拨银赈济,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拨银子,这事儿压不住。
还有一桩心事沉沉压在他的心头,魏忠贤,已经快要油尽灯枯。
魏忠贤这个人,贪权,揽权,把持内廷,朝中一半的人是他提起来的。可他也会办事。
辽东的军需,魏忠贤经手这几年,从没拖过。万历末年、天启年间那些烂账,到他手里,至少账面是平的。
如今魏忠贤再一倒,阉党就要散了,东林那帮人又抬头了,上折子参这个参那个,一个个慷慨陈词,讲得头头是道。
可让他们去办一件事呢?
辽东的军饷,东林的人提过清流督办的方子,算了一笔账,说能省多少万两。
他看了半天,没批。
那些人连辽东的粮道走哪儿、几月结冰、马吃什么料都不知道,省个屁。
陕西的流民,东林的人上疏说蠲免钱粮、开仓放赈。
废话,谁不知道该放赈?
银子从哪儿来?
粮从哪儿出?
从江南运到陕西,路上要走多久?
损耗多少?
这些,折子里没有。
崇祯把两份文书推到一边,从案角拿起一份新的奏本,是兵部呈上来的,关于大凌河守军的赏恤单子。
他翻开看了几页,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刘承武。
官队,锦州左翼营,夜袭烧壕、城头肉搏杀白甲护军。
祖大寿的批注写得很直白:
“该员年未及弱冠,临阵勇果,机变可用。”
崇祯看了这个批注很久。
十九岁的官队。
他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那时候他还在信王府做王爷,天天提心吊胆,生怕魏忠贤派人来送点什么。
五年过去了,辽东还是那个辽东,陕西的流民却越闹越凶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烛火跳了一下。
“来人。”
一个内侍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皇爷。”
“魏忠贤那边,让太医院再多去几趟。”
崇祯说道。
“能拖几天是几天。”
内侍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为什么对一个快死的人还要多费药。
崇祯没解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也许是因为魏忠贤死了,那帮东林的人就更加没人管得住。
也许是因为,他看着这个病得快死的老太监,忽然觉得自己和他没什么分别,都是一堆烂摊子里撑着的那个人。
“还有,”
他说道,
“陕西赈银一事,责令户部,三日之内,必须拿出可行处置方略。若是拿不出来,便将户部尚书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