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贾琏、贾珍、贾蓉三人商议妥当,事事安排得滴水不漏,转眼就到了初二这天。
他们先将尤老娘和尤三姐送入小花枝巷的新房。
尤老娘打量着眼前的院落,虽没有贾蓉之前吹得那般天花乱坠,却也收拾得整齐齐备,一应家用俱全。
母女二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只觉得往后的日子有了着落。
鲍二两口子见状,立马凑了上来,那热情劲儿比烧旺的炭火还要炽热。
对着尤老娘一口一个“老娘”“老太太”,嘴甜得发腻。
对着尤三姐又恭恭敬敬喊“三姨儿”“姨娘”,半点不敢怠慢。
到了次日五更天,天刚蒙蒙亮,一乘素色小轿就稳稳当当停在了新房门口。
轿帘掀开,尤二姐身着新衣,被人扶着下了轿。
院里各色香烛纸马、铺盖被褥,还有一应酒饭,早就预备得妥妥帖帖,半点不含糊。
不多时,贾琏也穿着素服,坐着小轿赶了过来。
他进了门,先对着尤二姐露出满眼笑意,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两人并肩而立,拜过了天地,焚了香烛纸马。
尤老娘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女儿身上头上焕然一新,再也不是之前在家时的窘迫模样,脸上满是得意。
她连忙上前,搀扶着尤二姐送入洞房。
是夜,贾琏与尤二姐情投意合,百般恩爱,其中细节不必细说。
自打娶了尤二姐进门,贾琏是越看越爱,越瞧越喜。
他只觉得这尤二姐温柔和顺,比家里的凤姐好了百倍,竟不知道要怎么奉承她才好。
他当即下令,让鲍二等人不许乱嚼舌根,平日里都要以“奶奶”称呼尤二姐。
就连他自己,也一口一个“奶奶”叫着,竟把家里的凤姐直接抛到了九霄云外。
有时候贾琏回荣国府,只说自己在东府贾珍那里有事商议。
凤姐本就知道他和贾珍素来交好,常有事务往来,竟半点疑心都没起。
府里的下人虽多,却也没人愿意多管这档子闲事。
就算有那游手好闲、专爱打听小道消息的人,也都想着奉承贾琏,趁机讨些好处,谁肯去凤姐面前走漏风声?
贾琏心里对贾珍感激不尽,只觉得这位大哥是真心为自己着想。
他每月拿出十五两银子,作为新房里的日常开销。
若是他不来,尤老娘母女三人便一起吃饭。
若是他来了,就和尤二姐单独在房里用饭,尤老娘母女便回自己房里吃,十分自在。
贾琏更是把自己多年攒下的私房钱,全都搬了过来,交给尤二姐收着。
就连凤姐平日里的为人处世、脾气秉性,他也在枕边床榻之间,全都一五一十告诉了尤二姐。
他只盼着凤姐哪天没了,就把尤二姐风风光光接进府里,做正头奶奶。
尤二姐听了这话,自然是满心欢喜,只当自己寻到了终身依靠。
当下这新房里十来口人,日子过得十分丰足安稳,倒也自在。
转眼就过了两个月。
这日,贾珍在铁槛寺做完了佛事,晚间往回走的时候,想起许久没见尤氏姊妹,竟动了心思,要去小花枝巷探望探望。
他先派小厮去打听贾琏在不在新房里,小厮很快回来禀报:“二爷不在那里。”
贾珍顿时喜出望外,把随行的家人全都先打发回去,只留了两个心腹小童牵马。
等他到了新房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他悄无声息地溜了进去。
两个小童把马拴在园子里,自己去了下房等候吩咐。
贾珍进了屋,屋里才点上灯。
他先见过了尤老娘,随后尤二姐才出来相见。
贾珍见了尤二姐,满脸堆笑,一边吃茶,一边得意地说道:“我给你做的这个保山怎么样?”
“这样的好人家,你要是错过了,打着灯笼都没处寻!”
“过几日,你姐姐还备了礼,专门来看你呢。”
说话之间,尤二姐已经让人备好了酒菜。
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自然也没什么避讳。
正好鲍二进来请安,贾珍便对着他说道:“你是个有良心的,所以二爷才叫你来这里伺候。”
“日后自然有重用你的地方,不许在外头吃酒生事,我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倘若这里短了什么东西,你二爷事多,那边人杂,你只管来回我。”
“我们是亲兄弟,不比外人。”
鲍二连忙躬身答应:“小的知道。”
“若是小的不尽心,除非是不想要这颗脑袋了。”
贾珍笑着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当下,尤老娘、贾珍、尤二姐、尤三姐四人便坐在一起吃酒。
尤二姐心里却不踏实,生怕贾琏突然回来,撞见了彼此尴尬。
她吃了两杯酒,便找了个借口,往自己那边的院子去了。
贾珍心里虽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尤二姐走了,剩下尤老娘和尤三姐陪着他。
那尤三姐虽说平日里也和贾珍开过几句玩笑,却不像她姐姐那般随和。
所以贾珍就算对她有垂涎之意,也不敢太过造次,免得自讨没趣。
更何况尤老娘就在旁边坐着,贾珍也不好意思太过露骨,失了体面。
另一边,跟着贾珍来的两个小厮,都在厨下和鲍二喝酒。
鲍二的女人多姑娘儿,正在灶上忙活。
忽然有两个丫头也走了过来,嘻嘻哈哈地凑过来,要讨酒吃。
鲍二便说道:“姑娘们不在上头伺候,怎么偷偷跑过来了?”
“一会儿上头叫起来没人,又要惹出事来。”
他女人当即就骂道:“你这个糊涂灌了黄汤的忘八!”
“你只管灌你的黄汤就是了,喝醉了就夹着脑袋滚去睡你的觉!”
“叫不叫人,跟你有什么相干?”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半点事都淋不到你头上!”
这鲍二本就是靠着妻子,才在贾琏面前有几分脸面。
近日他女人更是在尤二姐面前殷勤伺候,越发得脸。
他便除了赚钱吃酒之外,什么事都不管,妻子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百依百顺。
当下他又喝了几杯,便摇摇晃晃地睡觉去了。
这里他女人就陪着这些丫鬟小厮吃酒,又和小厮们插科打诨,说笑打闹,讨他们的欢心,也好在贾珍面前多说好话。
正吃得热闹的时候,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叩门的声音。
鲍二的女人连忙跑出来开门,一看,竟是贾琏从马上下来了。
贾琏正问她家里有没有事,鲍二的女人连忙凑上去,悄声说道:“大爷在西院里呢。”
贾琏听了,也没声张,径直走到了卧房。
只见尤二姐和两个小丫头正在房里,见他进来,尤二姐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尴尬不自在。
贾琏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吩咐道:“快把酒菜摆上来。”
“咱们吃两杯就睡觉,我今天累坏了。”
尤二姐连忙陪着笑脸,上前给他接衣服、捧茶水,问长问短,殷勤备至。
贾琏只觉得心痒难耐,满心欢喜。
不多时,鲍二的女人端上了酒菜,二人便对面坐下饮酒,两个小丫头在一旁伺候。
另一边,贾琏的心腹小童隆儿,拴马的时候瞧见了贾珍的马,一眼就认了出来,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也转身来了厨下,只见贾珍的两个小厮喜儿、寿儿正坐在那里吃酒。
见他进来,两人也都心领神会,笑着说道:“你这会子来得正好。”
“我们没赶上爷的马,怕夜里犯夜禁,来这里借个地方睡一夜。”
隆儿也笑着说道:“我是二爷派来送月银的,交给了奶奶,今晚也不回去了。”
鲍二的女人连忙说道:“咱们这里有的是炕,还怕没地方睡?”
喜儿便招呼道:“我们喝了不少了,你也来喝一杯。”
隆儿刚坐下,端起酒杯,就听见马棚里传来一阵喧闹。
原来是两匹马拴在同一个槽里,互不相容,互相踢咬了起来。
隆儿三人慌得连忙放下酒杯,跑出去喝住了马,重新分开拴好,才又走了进来。
鲍二的女人笑着说道:“好儿子们,都去睡吧!我也走了。”
三个小厮连忙拦住她不肯放,又闹着说笑了一阵,才放她出去了。
这里喜儿喝了几杯,已经醉得眼神发直,愣头愣脑的。
隆儿和寿儿关了门,回头见喜儿直挺挺地躺在炕上,二人便推他说道:“好兄弟,起来好好睡。”
“只顾你一个人舒服,我们俩可没地方睡了。”
那喜儿迷迷糊糊地说道:“咱们今儿个,就痛痛快快挤一炕睡!”
隆儿和寿儿见他醉得不成样子,也懒得理他,吹了灯,随便找地方躺下睡了。
卧房里的尤二姐,听见了马棚里的喧闹,心里越发不踏实,只管用闲话和贾琏周旋,生怕他知道贾珍在这儿。
贾琏喝了几杯酒,早已动了心思,便让人撤了酒菜,关上门宽衣歇息。
尤二姐只穿着一件大红小袄,乌发松松挽着,满脸春色,比白日里更添了几分俏丽。
贾琏搂着她笑道:“人人都说我们府里那夜叉婆长得俊,如今我看来,她给你提鞋都不配!”
尤二姐却垂下泪来,说道:“我虽说长得有几分姿色,却没什么品行,如今想来,倒不如不标致的好。”
贾琏连忙问道:“怎么说这话?我听不懂。”
尤二姐抹着泪说道:“你们别拿我当糊涂人糊弄,什么事我不知道?”
“我如今和你做了两个月的夫妻,日子虽短,我也知道你不是糊涂人。”
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如今既做了夫妻,我终身都靠你了,岂敢瞒你一个字?”
“我如今算是有了依靠,可我妹妹将来怎么办?”
“依我看,如今这个样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得想个长久安稳的法子才好!”
贾琏听了,笑着说道:“你放心,我不是那拈酸吃醋的小气人。”
“你之前的事,我都知道,你也不用藏着掖着。”
“如今你跟了我,大哥跟前自然要拘着形迹了。”
“依我的主意,不如索性让三妹妹也和大哥成了好事,彼此都没了顾忌,大家都落得自在,你看怎么样?”
尤二姐一边擦泪,一边说道:“你虽有这个好意,可头一件,我三妹妹脾气不好。”
“第二件,也怕大爷脸上下不来。”
贾琏说道:“这都没什么妨碍的。”
“我这就过去,索性把话说开,破了这个例就完了。”
说着,他借着酒劲,起身就往西院走去。
只见西院窗内灯烛辉煌,里面正热闹着。
贾琏推门就进去,笑着说道:“大哥在这里呢,兄弟来给你请安了。”
贾珍听见是贾琏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见他推门进来,顿时满脸羞惭,手足无措。
尤老娘也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坐立难安。
贾琏却毫不在意,笑着说道:“这有什么的?咱们兄弟,从前是什么样,如今还什么样。”
“大哥为了我的事费心费力,我就算粉身碎骨,也感激不尽。”
“大哥要是多心,我心里反倒不安了。”
“从今往后,还求大哥照常行事才好,不然,兄弟我宁可绝后,再也不敢到这里来了。”
说着,他就要往下跪。
慌得贾珍连忙把他搀起来,连忙说道:“兄弟怎么说,我无不领命。”
贾琏连忙吩咐下人:“快拿酒来,我和大哥再喝两杯。”
说着,他又笑嘻嘻地看向尤三姐,说道:“三妹妹怎么不和大哥喝个双杯?”
“我也敬一杯,给大哥和三妹妹道喜。”
这话刚说完,尤三姐猛地站起身,直接跳到了炕上。
她指着贾琏的脸,冷笑一声,厉声说道:“你不用在这儿跟我花言巧语、油嘴滑舌的!”
“咱们清水下杂面,你吃你的,我看我的。”
“别拿着皮影人上台演戏,好歹别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你别猪油蒙了心,真当我们不知道你们贾府里的那些龌龊事?”
“如今花了几个臭钱,你们哥儿两个,就拿着我们姊妹两个当粉头取乐,你们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我也知道你那老婆王熙凤是个出了名的难缠货,如今你把我姐姐拐来做二房,偷来的锣鼓打不得,见不得光。”
“我倒要会会这位凤奶奶,看看她长了几个脑袋、几只手!”
“若是大家和和气气,便罢了。”
“倘若有半分让我们不痛快,我先把你们两个的心肝肠子掏出来,再和那泼妇拼了这条命!”
“喝酒?喝酒怕什么?咱们今天就喝个够!”
说着,她拿起酒壶,满满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盏。
随后一把揪过贾琏,就往他嘴里灌酒,冷笑着说道:“我倒没和你哥哥喝过,今儿倒要和你喝一喝,咱们也亲近亲近!”
贾琏被她这一番操作,吓得魂都飞了,刚才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贾珍也万万没想到,尤三姐竟然是这样敢说敢做、豁得出去的性子,当场也愣住了。
他们兄弟两个,本就是风月场里混惯了的老手,没想到今天竟被一个年轻姑娘,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半个字都接不上来。
尤三姐见他们这副怂样,越发来了劲头,又连声喊道:“去把我姐姐请过来!”
“要乐,咱们四个就一起乐!”
“俗话说得好,便宜不过当家的,你们是哥哥兄弟,我们是姐姐妹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
尤老娘在一旁,这才觉得脸上挂不住,十分不好意思。
贾珍瞅准机会,就想溜之大吉,可尤三姐眼睛尖,哪里肯放他走?
贾珍这时候反倒后悔了,万万没想到尤三姐是这样的烈性子,和贾琏更是不敢再有半分轻薄的心思。
只见尤三姐索性卸了头上的妆饰,脱了外面的大衣服,松松地挽了个发髻。
身上只穿着大红小袄,半掩半开,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底下是绿裤红鞋,颜色鲜亮夺目。
她在炕上忽起忽坐,忽喜忽嗔,没半刻斯文,耳上的两个坠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就像打秋千一般。
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檀口含丹。
本就是一双秋水般的眼睛,再喝了几杯酒,越发眼波流转,顾盼生辉,艳光四射。
直把贾珍、贾琏兄弟两个,弄得想靠近不敢,想离开又舍不得,眼神迷离,失魂落魄,垂涎三尺,却半点不敢造次。
再加上刚才那一番振聋发聩的话,直接把两个人拿捏得死死的。
这兄弟两个,平日里在风月场里翻云覆雨,此刻竟半点本事都使不出来。
别说调情说笑了,就连一句响亮话都说不出来。
尤三姐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洒,满嘴的市井俗语,嬉笑怒骂,全凭着性子,把这兄弟两个拿来嘲笑取乐。
一时之间,她酒也喝足了,兴也闹够了,更是不容这兄弟两个再多坐片刻。
直接连推带撵,把两个人都赶了出去,自己关上门,回房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