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问及具体的时间节点和落实措施，他就含糊起来，不是摆明反对，也不是消极对抗，而是把所有事情都卡在两个环节上，一个是研究，一个是沟通。”
任正浠微微一顿，接着道：他说改革需要节奏，热河情况特殊，下面干部的思想准备不足，步子迈大了怕队伍不稳。
“每项任务他都表态要抓紧研究、加强沟通，但研究来研究去，沟通来沟通去，没有一项任务落到实处。”
金耀才靠在沙发上，沉默了起来，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搁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叩着，一下、两下，节奏不紧不慢。
热河情况特殊。金耀才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嘲讽，也有无奈，这句话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哪个地市的领导不说自己情况特殊？哪个地方推改革，没有一箩筐推不动的理由？
山高路远的讲地理特殊，经济落后的讲基础特殊，产业集中的讲结构特殊。
反正只要不想干事，总能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把省里的政策软磨硬泡地消解掉。
这是基层应付上级最常用的手段，金耀才在官场浸淫三十多年，见得太多了。
任正浠点了点头，沉吟半晌，身子微微前倾，语气直接了许多：“部长，热河市的问题，说到底就是人的问题。”
金耀才的目光微微凝住了，定在任正浠脸上，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任正浠没有回避金耀才的注视，继续说道：杨树森同志在热河干了三十二年，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根基太深，关系太复杂，他在热河不仅仅是一个市委书记，更是整片山坳里几代干部的老领导、老上级、老前辈。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组织措辞，随即接着道：改革动的是他手里的权力，他不可能真心实意地配合。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市委书记是这个态度，下面的县区和市直部门自然跟着观望，谁也不会冒头当真落实，免得得罪了本土圈子，断了自己的后路。”
“久而久之，改革就成了空转的文件，看着热热闹闹，实则方案印了就是不动，文件发了就是不理，名单报了就是不合格，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挑不出毛病，但连起来看，改革就是推不动。”
金耀才目光锐利地看着任正浠，沉默了两秒，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什么？
任正浠坐直了身子，语气沉稳而坚定：部长，热河的试点工作要真正推得动，必须在人的问题上做一个了断，杨树森同志年龄已到五十六岁，一心只想着安稳退休，思想保守，不适合继续在试点地市的关键位置上任职。
“我建议省委考虑适当调整他的工作岗位，同时从省里派一位有改革决心和执行力的同志到热河去主持工作，把试点的任务真正扛起来。”
话说到这里，已经是非常明确的人事建议了，由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提出调整市委书记的动议，既在职责范围内，也需要足够的勇气。
金耀才没有立刻表态，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任正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那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架钟摆。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一声一声落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
任正浠知道金耀才在想什么，调走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从来不是一件小事。
杨树森是正厅级主官，任免权在省委常委会，组织部只有建议权。
更何况杨树森是在热河市成长起来的热河老人，在热河市工作了整整三十二年，门生故吏遍布市县乡三级，在热河的影响力和人脉纵深极广。
贸然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轻则引发当地干部队伍人心浮动，重则可能招致反弹，甚至影响热河整体工作的平稳运转。
调整一个地市一把手，牵一发而动全身，省委常委会上要过讨论，更要考虑杨树森本人的接受程度和热河市干部队伍的稳定。
更关键的是，杨树森不是一般的地市书记，他是冀北官场上公认的老资格，在省级领导班子中也有为他说话的人。
没有实打实的依据，单凭改革推进不力就动一个市委书记，理由不够硬，也容易在常委会上引发争议。
动他之前，省委必须把上下左右的关系都捋一遍，把可能出现的阻力都预判到位，否则贸然出手，不但达不到效果，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后面的工作更加被动。
自己今天这番话，相当于在人事布局上递了一把刀，说轻了是工作建议，说重了，就是在触碰地方主官的任免红线。
可他不得不说，热河是四个试点里唯一的欠发达地区样本，试点成败直接关系到全省改革的说服力。
任由杨树森这么软磨硬泡拖下去，试点迟早变成走过场，到时候再想挽回影响，付出的代价只会更大。
任正浠没有等金耀才开口，又接着说道：热河市在改革中看似没有公然对抗，但客观上存在一些既得利益团体在进行软抵抗，这些人借着情况特殊的名头，把改革的各项措施一步步架空。
任正浠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试点不能变成走过场，我的建议是，由省纪委会同省委组织部，组成联合督查组，对热河市推进改革过程中存在的突出问题，开展一次专项督查，抓住几个典型的、公然阻碍改革的人和事，严肃整治，公开通报，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先把观望的风气打下去。”
金耀才闻言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他眼睛直视任正浠，声音压低了几分：任正浠同志，你必须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这种话不是随便说说的，你要对自己的话负责。
金耀才的语气不重，但份量极沉。
任正浠建议对热河市进行专项督查、抓典型，这意味着热河市存在干部违反原则、阻碍改革的实际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