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的音量似乎都被刻意调低了一般，星落泉的喉头哽住了。
她无所适从地看了塞西莉亚一眼，身旁的紫发女人没有因为江濯吾的话流露出什么好奇，似乎像没有听见一般。
妈妈……
“……泉，把帽子戴好。”
在那如同迷宫般的地下管线通道里，绫乃压低了声音，对自己身后小小的星落泉说道。
手里没有拖着沉重的垃圾袋，脸上也没有平日里那种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疲惫。
此刻，星落绫乃的眼睛里闪烁着孩童一样兴奋的光芒。
泉听话地将一顶大了好几号的UcA官方纪念鸭舌帽往下拽了拽，帽檐几乎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的小心脏“怦怦”直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每一次，只要轮到母亲负责正赛场馆的夜间清洁班次，她都会像这样，白天利用职务之便，带着泉从没有人注意的维修通道，溜进那个对她们而言如同天国般遥不可及的地方。
她们穿过闷热的狭窄走廊，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随着一道不起眼的维修梯向上攀爬，那些沉闷的气味逐渐被一种狂热的、沸腾的气息所取代。
“轰——！！！”
当绫乃推开通往最高层看台后方清洁工具间的小门时，一股由亿万人的呐喊汇聚而成的声浪，如同一面实质的墙壁，狠狠地拍在了泉的脸上。
她被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下意识地抓紧了母亲的衣角。
“别怕，”绫乃笑了笑，将女儿小小的身体护在身前，带她走到一处几乎被巨大通风管道挡住的绝佳观景点，“抓紧了，好戏就要开始了。”
泉小心翼翼地从管道的缝隙间探出头。
下方，是一个由光、声浪与各种色彩构筑的梦幻世界。
数不清的全息投影在空中飞舞，将整个场馆渲染得如同神域。
数万名观众汇聚成的海洋，正随着场中央那两个小得像蚂蚁般的身影的每一次碰撞，而掀起滔天的声浪。
解说员那激情澎湃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化作滚滚天雷，在穹顶之下回荡。
“看到了吗？泉，”绫乃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崇拜与向往，她指着场上那个浑身包裹在璀璨金光中的身影，“那就是‘太阳神’阿多尼斯！他才十五岁！比那些成年人还要厉害！”
泉瞪大了眼睛。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一团耀眼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时而凝聚成锋锐的剑刃，时而化作坚不可摧的壁垒，每一次闪耀，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对手狼狈的倒退。
他就像……就像神话故事里，那些居住在天上的神明一样。
“妈妈……你很喜欢他吗？”泉仰起头，看着母亲被下方光芒映照得熠熠生辉的侧脸。
“嗯！”绫乃重重地点了点头，“小泉，你不觉得他很耀眼吗？就像一个真正的小太阳！而且超级帅！”
“你看！”
绫乃从兜里掏出一块金属徽章，那是一个太阳形状的符号，“这是阿多尼斯的logo呢，妈妈前两天在打扫的时候捡到的！”
她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伸手揉了揉泉的头发。
“泉，你看，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可以活在光里，他们不用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用在垃圾堆里寻找还能用的东西，他们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有无数人为他们欢呼。”
绫乃的目光变得悠远，那不仅仅是对一个格斗明星的崇拜，更像是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全部寄托。
“你前段时间觉醒了源流，妈妈过几天，就带你去UcA报名，”绫乃看向了擂台上那闪耀着的太阳神，“我问过老尼托，你是个好苗子，如果……”
“如果……如果你以后也能像他一样，哪怕只有一点点，能活在不那么阴暗的地方，妈妈就心满意足了……”
“丫头？”
江濯吾看着画面里那个浑身僵硬，表情呆滞的徒弟，脸上的调侃之色缓缓收敛。
“真想到妈妈了啊……”那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
泉沉默了，没有反驳。
她的瞳孔在微微收缩，视野里那条通往万众瞩目的、灯火辉煌的选手通道，正与那条通往死亡的、阴暗冰冷的后台走廊缓缓重叠。
观众席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在她耳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了混凝土碎块撕裂空气的尖啸。
她脚下这片光洁如镜的地板，仿佛随时会渗出母亲的血液。
粘稠、温热……
“怎么？”江濯吾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熟悉的、欠揍的、充满了刻薄与挖苦的语调，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瞬间将泉从那片血色的回忆中惊醒。
“你从垃圾堆里爬出来，就是为了坐在这里，在全世界面前表演行为艺术吗？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咱家门口的电线杆子，等着野狗来撒尿吗？！”
泉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屏幕里那个正对着她吹胡子瞪眼的糟老头子。
“我……”她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我什么我？！”江濯吾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现在是在怕吗？星落泉，你告诉我，你在怕什么？怕那些灯光？怕那些声音？还是怕你脚下这块地？”
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戳着屏幕，仿佛要穿透虚拟的界限，戳到泉的脑门上。
电话一下就被挂掉了。
星落泉愣住了，随后江濯吾又发起了视频通信。
“奶奶的，不小心按到挂断了……”接起来，江濯吾骂骂咧咧地在那头说道。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你妈要是能看到你现在这副怂样，你信不信她能气得先给你两巴掌，再把我这个当师父的一起揍一顿，骂我教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死死地盯着泉，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抬头看看！看看你马上要走进去的地方！那里是拳台！是你吃饭的家伙！是你唯一能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站直了腰板活下去的地方！”
“你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荣耀，也不是为了什么观众的欢呼！你是为了我这条老命！是为了你自己不再被任何人当成垃圾踩在脚下！是为了……”
“……是为了让你妈妈知道，她的女儿，没有被那道光吓倒！恰恰相反，她的女儿，今天就要走进那片最耀眼的光里！”
江濯吾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那张因为疾病而灰白的脸，此刻却因为激动而泛起潮红。
“你觉得，这和你现在这样，像个可怜虫一样站在这里发抖……哪一个，才是她想看到的？”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江濯吾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星落泉的心上。
是啊……
妈妈……
泉缓缓地抬起头，帽檐的阴影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所有的紧张与颤抖都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烧一切的战意。
“……吵死了，你这糟老头子。”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
“还有，我妈才不会打我巴掌，但她肯定会给你两巴掌，因为你虐待我！”
她抬手，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那个刚刚还如同石化般静止不动的身影，动了。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只是迈开脚步，坚定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条通往光与喧嚣的通道，那条她曾以为是地狱入口的选手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