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殿外汉白玉台阶上已站满了百官。
腊月的风裹着碎雪掠过殿角,百官们三三两两跺着脚,袖口里呼出的白气在廊下搅成一团。今儿个的气氛比往日松快多了——内阁建了,贵妃参政了,女学开了,新钱也铸了。大胤的朝堂,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换了一身新衣裳。
钱满仓从人堆里挤过来,挨着赵大河站定,压低嗓门问:“赵大人,您说这大胤的朝堂,往后会变成啥样?”
赵大河没应声,只仰头盯着承天殿上那片天。天是灰青色的,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铁板。
“变成铁打的。”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沉得很,“人也铁打,规矩也铁打。贪官杀光了,懒官撵走了,庸官换掉了。剩下的,都是能干事的。”
钱满仓点点头,又问:“那咱们呢?”
赵大河这才收回目光,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咱们?咱们也是铁打的。”
周大牛从旁边探过脑袋,盔甲碰得叮当响:“赵大人,您说话怎么跟打仗似的?”
赵大河瞥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治国跟打仗一样。粮草先行,兵马后动。没粮,打不了仗。没钱,治不了国。”
这话撂下,廊下安静了一瞬。
辰时正,钟响了九声。那钟声从奉天门一路荡过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耳朵上。
百官整肃衣冠,鱼贯入殿。靴底擦过汉白玉地面,沙沙的,像秋风吹过麦田。两班站定后,李破从侧殿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龙椅前坐下。他没有靠进椅背,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从文武百官脸上一一扫过去。
萧明华、赫连明珠、苏清月、阿娜尔四位贵妃站在珠帘后头。珠帘是卷起来的,她们的脸,百官能看见。四个人穿着不同颜色的宫装——明黄、深紫、月白、绯红,并排立在那里,像一幅落了笔的工笔画。
高福安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尖而亮:“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话音刚落,赵大河便迈步出列,靴子踩在金砖上,笃的一声。
“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往龙椅上一靠,手指敲了敲扶手:“说。”
赵大河从袖中抽出折子,双手呈过头顶。高福安接过来,展开铺在李破面前。
“户部盘点,今年国库结余一百二十万两。比去年多了四十万两。”赵大河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一字一顿,像算盘珠子落在桌面上,“河西走廊的粮仓,存粮六百万石。北境的军饷,够发三年的。辽东的水师,新增战船五十艘。西域的坎儿井,新浇地一万亩。江南的茶税,比去年多了三成。”
他顿了一下,抬起头,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大胤的天下,稳了。”
殿内嗡嗡声起,像一壶水刚刚烧开。
李破没动,手指还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忽然,他笑了。那笑从嘴角漫开,漫过整张脸,最后落进眼睛里。
“稳了就好。”他说,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的嗡嗡声一下子静了下去,“稳了,百姓就能过好日子。”
孙有余紧接着迈步出列,袖口一抖,折子便到了手上。
“陛下,臣也有本奏。”
“说。”
“都察院盘点,今年查办贪官三十七人,追回赃银五十万两。”孙有余的声音比赵大河冷,像腊月的刀锋,“贪官杀了一批,懒官撵了一批,庸官换了一批。大胤的吏治,清了。”
李破点点头:“清了就好。清了,百姓就不骂了。”
钱满仓第三个出列。他还未开口,李破先笑了:“你也有本奏?”
钱满仓也笑,但手上动作一丝不苟,折子从袖中抽出来,双手呈上:“吏部盘点,今年考核官员一千二百人。甲等三百人,升。丙等二百人,降。丁等五十人,革职。大胤的官员,能干了。”
“能干了就好。”李破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能干了,百姓就有盼头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就是这一瞬,珠帘后头响起了萧明华的声音。
“陛下,臣妾也有本奏。”
殿内顿时静得像冻住了。这是贵妃第一次在朝堂上主动奏事,连高福安都愣了一下,才快步过去接过折子。
李破看向珠帘,目光越过四位贵妃的脸,最后落在萧明华身上:“说。”
萧明华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女学开办一个月,招生一百人。学生进步很快,已能认字三百。臣妾请旨,在各省设立女学,让更多女孩能念书。”
李破翻开折子。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女学这一个月的教学成果——一百个学生,认字最多的三百个,最少的也认了五十个。后头还附了几篇学生的作文,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墨迹洇了纸,有的笔画散了架,可内容是好内容。有一个写的是“我娘说不识字睁眼瞎,我不想当睁眼瞎”。还有一个写的是“先生说我写的字像蚯蚓,我明天一定写得像人”。
李破看了很久。
他把折子合上,放回案上,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准了。传旨给各省巡抚,让他们在省城建女学。女孩免费入学,包吃、包住、包书。银子从户部出。”
殿内又是一阵嗡嗡声,但这次没人敢大声。几位老臣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午时三刻,京城的街面上忽然热闹起来。
不知是谁先敲响了第一声锣,紧接着锣鼓声、鞭炮声从一条巷子传到另一条巷子,从一条街漫到另一条街。百姓们涌上街头,有人扛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在鞭炮屑里跳着脚笑。
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蹲在街边,背靠着墙根,手里攥着块茶饼。他把茶饼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就那么一小口,眼泪忽然从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滚了下来,顺着脸上沟壑一样的皱纹淌进嘴里。
他是从北境逃难来的。在北境种了三十年地,被准葛尔人抢了三次。最后一次,房子烧了,牛牵走了,儿子被抓去再没回来。他一个人走了三个月的路逃到京城,在城南的窝棚里住了五年。五年里头,他在码头扛过包,在酒楼洗过碗,在棺材铺抬过棺材。
这五年,他头一回觉得日子有盼头。
“陛下。”他抬起头,忽然愣住了。
那个穿着灰布衣裳的汉子蹲在他面前,手里捏着半块干粮。
“日子是您给的。”老汉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碎成了渣。
李破没说话,把那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盯着街上那些欢呼的百姓,盯了很久。
“高福安。”
“奴才在。”
“传旨给各省巡抚,让他们继续减税。”
高福安愣住了。减税已经减了三年,从先帝驾崩那年开始减,减到今年,国库刚有了结余。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陛下,减了三年了,还减?”
李破转过头,盯着他。
那目光不凶,也不冷,但高福安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百姓吃饱了吗?”
高福安低下了头:“没。”
李破转过身,灰布衣裳的衣角被风吹起来。街上的人群还在涌动着,锣鼓声一浪高过一浪,有人在喊“万岁”,有人在放鞭炮,有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露出豁牙。
“那就继续减。减到吃饱为止。”
酉时三刻,天已经黑透了。
承天殿后的议事厅里点着几盏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李破蹲在龙案后头,面前摊着三份折子——赵大河的户部盘点、孙有余的都察院清查、钱满仓的吏部考核。墨迹已经干了,纸张被翻得微微卷起边角。
萧明华、赫连明珠、苏清月、阿娜尔四位贵妃蹲在他对面。五个人围着一盏灯,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五座沉默的山。
“明华。”李破开口了,声音比在朝堂上低了许多。
“你说这大胤的天下,还能撑多久?”
萧明华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只要咱们把百姓养好了,把兵练强了,把粮存够了,”她抬起头,灯影在她脸上晃动,“撑一百年没问题。”
李破笑了。那笑和朝堂上的不一样,轻得很,像灯花爆了一下又灭了。
“一百年?够了。一百年后的事,让后人操心去。”
赫连明珠忽然凑过来,袖口带起一阵风,灯苗猛地晃了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草原上才有的那种沉甸甸的紧迫。
“陛下,北境那边,准葛尔人又有动静了。新汗即位,整军备战。探子回来说,草原上已经在杀马祭旗了。”
李破的手顿住了。
他把折子慢慢放下,纸张落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响声。灯苗还在晃,把他的影子摇来摇去。
“传旨给赵铁山,让他加强戒备。”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冻实的河面,“告诉周大牛,兵部要准备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腊月的风灌进来,灯苗猛地矮了一截。远处的京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一直铺到天边。
“准葛尔人敢来,”他背对着所有人,声音从窗口飘回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