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昭临是被腕上一缕刺骨寒意拽回现实的。
玄铁簪仍插在右腕,血顺着簪尾缓缓滴落,落在药圃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她陷在软榻里,广袖滑落,露出小臂上那道发黑的经脉——自指尖蔓延至肘弯,如同毒蛇正悄然向心口游走。识海空荡,星轨罗盘碎成残片,浮着,不动,不响,也不亮。她眨了下右眼,瞳孔深处的星轨依旧死寂,没有半点光。
就在她撑着榻沿欲起身时,胸口猛地一震。
贴着心口的玄铁令忽然发烫。她低头去摸,掌心刚覆上令牌,玉佩便“嗡”地轻鸣一声,仿佛被人弹了一指。温润白玉表面,一道细如蛛网的裂痕无声绽开,直贯中央。
脑中骤然炸开一幅画面——
谢无厌跪在荒野,身后是烧焦的军旗,镇北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他手中的斩星剑断作两截,插在泥中。鲜血从耳、鼻、眼角不断涌出,七窍皆红。他仰头望天,嘴唇微动,无声,可她知道他在喊什么。
喊的是她的名字。
不到三息,画面消散。玉佩重归寂静,裂痕仍在,血也仍在流,手背青筋突突跳动。
药圃静得吓人。藤蔓缠绕支架,星辉草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叶片轻轻摇曳,无人触碰。她盯着那片柔光两秒,抬手拔出玄铁簪。血“嗤”地喷出一截,她咬牙按住伤口,胡乱用袖子裹住。
这伤并非此刻所留,而是南疆幻境反噬的旧债。她能活到现在,全靠双修时谢无厌渡来的那股灵力吊命。系统未曾言语,识海角落却忽地浮现一行字:【续命进度70%】。数字一闪即逝,连提示音都未响起。
但她明白其意——命是续上了,代价却是预知。
并非她主动推演,而是命格自行弹出的凶兆。
她攥紧玉佩,指节泛白。那画面太过真实,不像预警,倒像回放。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药圃小径上,不急不缓。她未抬头,却已听出是谁。
谢无厌走到软榻前站定,身影压下,遮住了月光。他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斩星剑未出鞘,左眼角那道淡金疤痕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他扫了眼她草草包扎的手腕,又看向她手中那枚裂玉,眉头未皱。
“疼?”
“死不了。”
他“嗯”了一声,伸手将她往软榻深处推了推,动作轻,却不容抗拒。她后背抵上靠垫,还未反应,他已单膝压上榻沿,一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抬起,冰玉扳指缓缓抵住她心口。
凉,却压得稳。
“三日后,本王带你去看星星。”他说。
声音低沉,自胸腔滚出,无怒,亦不容置喙。她仰头看他,想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寻出一丝破绽——焦虑、隐瞒、强撑——可什么也没有。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安抚一头受惊的猫。
她张嘴欲言,想说毒箭之事,想说南疆蛊毒已入中原,想说你别装了,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话未出口,怀中玄铁令忽地一震。
她心头一跳,低头看去——星髓石原嵌于令牌中央,常年泛着微光,宛如一枚小月亮。而此刻,光已熄灭。整块石头灰败黯淡,与寻常矿渣无异。
她手指微颤,将令牌紧紧攥入掌心。
谢无厌未动,扳指仍贴着她心口,体温透过玉石传来。她能感受到他脉搏,沉稳得近乎刻意,一下一下,似在安抚她。
可星髓石不会骗人。
此物自炼成之日起,从未熄灭。它亮,说明谢无厌在;它闪,说明有变;它熄——
它熄,意味着有人不想让他们再通消息。
她抬眼,正对上他垂下的视线。
“你撕了密报。”她说,“我知道你看到了。”
他未否认,只是拇指在她锁骨上方轻轻一拭,仿佛拂去一粒并不存在的尘。
“看到了。”他承认,“也处理了。”
“腐心蛊附于箭簇,三日发作,神识尽毁。”她盯着他,“你不该瞒我。”
“我不该让你再沾南疆的事。”他嗓音低了几分,“你已为这个天下流了太多血。”
她冷笑:“所以你就一人扛?等你七窍流血倒下时,谁来收尸?”
他顿了顿,忽然低头,在她额前轻轻一触。动作轻如羽毛,却让她瞬间僵住。
“那就等那一天。”他声音微哑,“至少你活着,看见我倒下。”
她喉头一堵,说不出话。
远处传来窸窣声响,接着是衣角拂过草叶的轻响。一名镇北军密使从药圃外阴影中走出,低头跪于三步之外,双手捧着一只黑木匣。
“王爷,南疆急报。”
谢无厌未回头,也未动。扳指仍贴着她心口,纹丝不动。
密使不敢抬头,将匣子往前一推:“箭矢已验,确为巫族‘蚀骨钉’,共十七支,皆淬腐心蛊。前锋营三名校尉中招,现已封禁地牢,蛊毒正沿经脉上行……”
洛昭临瞳孔一缩,正欲开口,谢无厌却抬手制止。
下一瞬,他松开她,转身一步跨下软榻,走到密使面前,抬脚——
“咔嚓”。
黑木匣应声碎裂,染毒箭矢滚落而出。一支撞上石阶,箭簇崩断,露出内里暗绿色符文。
他俯身抓起所有箭矢,五指收紧,金属在掌中扭曲变形。随即走向药圃旁焚纸炉,炉火未熄,余烬泛红。他手一扬,箭矢尽数投入火中。
“烧了。”
“是。”密使低头,“属下立刻——”
“我说,已经烧了。”他打断,声音不高,却如刀劈下。
密使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退下离去。
谢无厌立于炉边,背影挺直,肩线平展,毫无动摇之态。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凝视着毒箭在火中蜷曲、发黑、化为灰烬,伫立整整十息,才转身归来。
他走回软榻,再次单膝压上边缘,俯身靠近她。扳指重新贴上她心口,这次更用力,仿佛要将某种东西按进她骨血之中。
“三日后。”他又说了一遍,“我带你出城,去西山观星台。那儿风大,你穿厚些。”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那点温度有些烫人。
“星髓石灭了。”她低声说,“它从未熄过。”
他眼皮未动:“那就当它睡了。”
“你不信命,可我在续你的命。”她声音微颤,“别拿这种话搪塞我。”
他终于笑了笑,极短,几乎算不得笑。抬手用拇指抹去她眼下一点干涸的血迹,动作轻得仿佛怕弄碎她。
“我不是不信命。”他说,“我是不信没有你的命。”
她呼吸一滞。
他收回手,起身,转身离去,未曾回头。玄色袍角掠过青石,消失在药圃入口的月影中。
她独坐软榻,左手紧握那枚熄灭的玄铁令,右手护着裂玉。风自远处吹来,掀起她月白广袖一角,露出手腕上新旧交叠的血痕。
药圃深处,星辉草忽地集体一颤,叶片齐刷刷转向她这边,似有所感。
她缓缓闭眼。
识海漆黑一片。
碎裂的星轨罗盘残片漂浮着,某一角,极细微的一丝金纹悄然亮起,旋即熄灭。
像一颗将死的星,最后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