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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人道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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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霜帝国,霜城国际机场的海关官员翻着她的护照,眼皮都没抬一下。

“德伦特兰?”那人用口音浓重的汉语问,“去寒霜干什么?”

“记者。”薇拉拉·施密特把记者证推到玻璃隔板下,“德伦特兰国家电视台,外派。”

海关官员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啪”地一声盖了章。护照被从窗口塞回来,连带着一句含糊不清的“下一个”。

薇拉拉把护照塞进包里,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霜城国际机场的航站楼是十年前建的——她来之前在资料上读过,寒霜帝国当年花了大价钱请克桑提尼亚的设计师操刀,号称“北方最现代化的航空枢纽”。

十年后,这座“最现代化的航空枢纽”看起来像一块正在发霉的蛋糕。外墙的玻璃幕墙上有三道明显的裂缝,用灰色的结构胶潦草地填补着;出发层的电子显示屏有一半是黑的,剩下的那些闪烁着一行行只有本地人才看得懂的乱码;行李传送带每隔几分钟就卡顿一下,发出吱吱嘎嘎的金属摩擦声,像一头正在苟延残喘的老牛。

薇拉拉站在出租车候车区,等了一刻钟,才等来一辆车身锈迹斑斑的拉达。司机把她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时,箱盖弹了两次才勉强扣上。

“去市区。”她用刚学会的寒霜语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踩下了油门。

车窗外的风景像一部被按下慢放键的纪录片。公路两侧的建筑物在暮色中灰蒙蒙的,像一排排褪了色的积木。广告牌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模糊糊的轮廓,依稀能辨认出当年画的是什么。一座废弃的工厂从车窗外掠过,厂房的窗户全部碎裂,墙面上爬满了锈迹,只有烟囱顶上那盏红色的警示灯还在闪烁——像是这座死去的建筑最后的心跳。

“这条路多久没修了?”薇拉拉问。

司机又看了她一眼,这次时间更长了一点。“三年前修过。”他说,“补了几个坑。”

几个坑。

薇拉拉没有再问。她是战地记者出身,去过比寒霜更破的地方。那些被战争碾碎的国家,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人们骑着驴子走在泥泞里,头顶上是无人机的嗡嗡声。和那些地方比起来,寒霜至少还有柏油路,至少还有路灯,至少机场的行李传送带还会转——虽然转得不太利索。

她把笔记本从包里抽出来,在第一页写下:

“寒霜帝国,霜城。基础设施老化,但仍在运转。城市有一种‘勉强活着’的感觉——不是死了,是活着但没力气。”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不是什么都没见过。只是心里那个对“寒霜”的预期,又往下调了一格。

薇拉拉在霜城待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她跑了三座城市、两个工业园区、一个正在裁员的造船厂。她采访了失业的工人、欠薪的教师、排队领救济粮的退休老兵。每个人都在说同一件事:国家没钱了。

“战争赔款占了财政支出的百分之四十。”一个经济学者在接受采访时说,眼镜片后的目光疲惫而无奈,“剩下的钱,要发工资、要养军队、要还旧债。基础设施维护?那是排在清单最后面的东西。”

“那为什么霜城的机场还能运转?”薇拉拉问。

学者苦笑了一下:“因为那是脸面。外国人来寒霜,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机场。政府宁可少发两个月工资,也要把机场的门面撑住。”

他顿了顿:“但也就是撑住而已。您也看到了,能修的不修,能换的不换,能拖的拖。不是不想修,是修不起。”

薇拉拉把这段话记了下来。她在笔记本上写道:

“寒霜帝国的‘脸面政策’——把有限的钱花在外国人看得见的地方。至于本国人看得见的地方,能省则省。”

两个月后,她被派去寒霜中部的农业区。

出发前,鹿港分社的主编把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推到桌上,用红笔在霜城以东两百公里处画了一个圈。

“谢苗诺夫卡。”主编说,“两个村子,为了抢水打起来了。死了七个人,伤了三十多。你去看看。”

薇拉拉看着地图上那个圈。那地方离霜城不远,按说应该不至于太差。毕竟是首都周边,是寒霜帝国的“脸面”辐射区。

“交通怎么安排?”

“先坐火车,再转汽车。”主编把一张火车票推过来,“火车是晚上的,明早到。汽车我让人帮你联系,到了霜城有人接你。”

“条件怎么样?”

主编沉默了几秒。“带点干粮。”

火车是10年前造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柴油味混合的气息。薇拉拉找到自己的铺位,发现床单上有两处明显的补丁,枕头套洗得发白,薄得像一层纱。车厢的暖气片只有微弱的温度,她裹着大衣躺下,听着车轮碾压铁轨的哐当声,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清晨,火车抵达霜城。

薇拉拉走出车站时,第一眼看到的是车站广场上那座巨大的士兵雕像。铜像的表面已经氧化成暗绿色,基座上的大理石有一道明显的裂缝,用水泥粗糙地填补着。广场的地砖碎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碎石和黄土。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一辆来接她的吉普车。

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一路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那条坑坑洼洼的公路。

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一片荒凉的、灰黄色的旷野。路边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地掠过,每一个都像被时间遗忘了一样——低矮的土坯房,歪斜的木栅栏,偶尔有一两个老人蹲在门口,目光空洞地望着公路上的车。

“还有多远?”薇拉拉问。

司机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五十公里。

又开了一个小时,吉普车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路边站着几个穿着棉袄的男人,脸上的表情既警惕又期待,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防什么人。

“就是这里。”司机终于开口了。

薇拉拉下了车。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迎上来,自我介绍说是谢苗诺夫卡村的村长,叫彼得罗夫。他带着薇拉拉沿着一条土路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说着什么。

薇拉拉一开始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被路边的田吸引住了。

那些田里长着庄稼——如果那些稀稀拉拉的、像癞痢头一样的绿色勉强能叫庄稼的话。麦苗的高度不到正常的一半,间距大得离谱,中间裸露着大片干裂的黄土。

“这是……”她指着田里,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没有化肥。”彼得罗夫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国家财政崩溃了,化肥厂停产两年了。买进口的?买不起。一斤进口化肥的钱,够买三斤粮食。”

他弯下腰,从地里拔起一株麦苗,递到薇拉拉面前。那株麦苗又矮又黄,根系细得像头发丝,和她印象中那些绿油油的、茁壮健康的麦苗完全是两个物种。

“这就是我们种出来的东西。”彼得罗夫说,“没有化肥,没有好种子,什么都没有。以前一公顷能收四吨,现在能收一吨就烧高香了。”

薇拉拉接过那株麦苗,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良种呢?以前寒霜不是有自己的育种站吗?”

“育种站?早关了。”彼得罗夫把麦苗扔回田里,拍了拍手上的土,“战前寒霜有十七个育种站,现在还剩两个。一个在霜城,专门给政府高官的农场供种;另一个在南边,给军队供粮。我们这种小村子,连种子都买不到,只能用自己的陈粮凑合。”

“那你们吃什么?”

“吃我们自己种的。”彼得罗夫说,“一吨收成,军头拉走四百公斤,说是‘国防税’。剩下的,我们自己分。一个人一年到头,能分到的大概够吃半年。剩下的半年,吃土豆、吃野菜、吃树皮——树皮吃完了,就饿着。”

薇拉拉没有说话。她跟在他身后,走进了谢苗诺夫卡村。

村子比她想象的更破。土坯房的墙壁上裂着手指宽的缝,用泥巴和稻草潦草地填补着;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换成了生锈的铁皮和塑料布;村口那口井的辘轳歪歪斜斜地立着,绳子已经磨得只剩几股纤维,随时可能断掉。

孩子们从土坯房里探出头来,又迅速缩回去。薇拉拉只来得及看到一双双黑亮的、瘦削的脸。

“我们这的娃娃,都这样。”彼得罗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吃不上饭,哪来的营养?城里那些当官的,天天喊着‘提高人口素质’,可娃娃们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素质?”

他带着薇拉拉走进一间稍微大一点的土坯房,说是村政府。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长桌边坐着几个老人,看到薇拉拉进来,都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拘谨而小心。

“坐,坐。”彼得罗夫招呼他们坐下,自己也在长桌边坐了下来,“记者女士,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薇拉拉打开录音笔,从包里掏出笔记本。

“先说说水的事。两个村子为什么打起来?”

彼得罗夫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河。我们村和隔壁的尼科拉耶夫卡,共用一条小河。河不大,往年水够用。但今年——”

他顿了顿。

“今年上游的军头在河边修了个水库,把水截了。等水流到我们这儿,就剩一条手指粗的细线。两个村的人抢那点水,抢着抢着就打起来了。”

“军头修水库干什么?”

“浇他自己的地。”彼得罗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他在河上游圈了一大片地,种什么经济作物,卖到德伦特兰去。为了他的地,我们下游三个村子的庄稼全旱死了。”

“没有人管吗?”

“管?”彼得罗夫苦笑了一下,“政府管不了军头。军头手里有枪,政府手里有什么?政府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谁听他们的?”

薇拉拉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她抬起头,看着彼得罗夫:“你们有没有向上级反映过?”

“反映过。”彼得罗夫说,“写过信,找过乡长,去霜城上访过。没用。乡长说,这事他管不了;霜城的人说,这事要等研究。等了一年,还在研究。”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指着外面那片灰黄的旷野:“记者女士,你看看这地。以前这时候,地里都是绿的,麦子长得比膝盖还高。现在呢?现在连草都不长了。”

薇拉拉站起来,走到门口,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旷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片死寂的灰黄色,只有几丛矮小的、蔫头耷脑的植物在风中微微摇晃。

“我们这代人,怕是等不到什么结果了。”彼得罗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但我们还有娃娃。娃娃不能也这么等下去。”

薇拉拉转过身。彼得罗夫站在门槛上,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声音里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悲伤。

“能带我去看看孩子们吗?”她说。

彼得罗夫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村小学在村子的另一头,一栋比民房稍微大一点的土坯房。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和草筋;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蒙着,被风吹得鼓鼓的。

教室里没有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灰蒙蒙的光。十几个孩子挤在几张破旧的课桌后面,穿着大得离谱的旧棉袄,袖口卷了好几道。他们的脸都很小,小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尺寸,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薇拉拉蹲下来,看着离她最近的那个小女孩。那孩子大概六七岁,穿着一件褪色的碎花棉袄,头发枯黄,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她的手臂从袖口里伸出来,细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

薇拉拉伸出手,轻轻地握住那只手臂。她的手指几乎能环住孩子的上臂——拇指和中指之间,只隔了不到三根手指的距离。

“她多大了?”薇拉拉的声音有些发紧。

“七岁。”彼得罗夫站在她身后,“叫卡佳。”

七岁。

薇拉拉想起自己在自己老家鹿港见过的一个七岁的德伦特兰女孩。那女孩穿着粉色的羽绒服,背着崭新的书包,在超市的货架前和妈妈争论要买哪种口味的酸奶。她的手臂圆滚滚的,像一节节白嫩的莲藕。

眼前的卡佳,手臂还没有薇拉拉的三根手指粗。

“粮食要优先给壮劳力。”彼得罗夫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他们得下地干活,得扛枪打仗。娃娃们……娃娃们饿一饿,还能撑过去。”

薇拉拉没有接话。她把卡佳的手轻轻放回袖子里,站起身。教室里还有其他的孩子,一个比一个瘦,一个比一个黑。他们用那种小动物般的眼神看着她——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一种空洞的、不知道该期待什么的茫然。

“就没有人来帮帮你们吗?”

薇拉拉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她是一个记者,她知道不该问这种问题——这种问题不是采访,是情绪。但她控制不住。

卡佳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彼得罗夫站在门口,没有说话。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薇拉拉蹲在那里,一只手还放在卡佳的肩上,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砸在教室的泥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她没有擦。

她带来的摄像师站在教室门口,肩上的摄像机一直在运转。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在昏暗的教室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微弱的心跳。

薇拉拉不知道这段画面会被剪成什么样。她不知道摄像师有没有录下她说的那句话,有没有录下卡佳那双深陷的眼睛,有没有录下彼得罗夫站在门口的背影。

她只知道,她必须把这里的事情写出来。

不是因为她是记者。是因为她是一个人。

三天后,薇拉拉回到了鹿港。她在旅馆的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个晚上,把笔记本上的潦草字迹整理成一篇长文。她写了彼得罗夫,写了卡佳,写了那株又矮又黄的麦苗,写了那条被军头截断的小河。

她没有用煽情的词。她只是把看到的东西写下来。

文章发回德伦特兰总部的那天晚上,主编打来了电话。

“薇拉拉,你那段视频——就是你在教室里抱着孩子哭的那段——剪出来了。”

“剪成什么样了?”

“你先看看。”

几分钟后,薇拉拉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一段三分钟的视频。视频的开头是谢苗诺夫卡村那片灰黄的旷野,然后是彼得罗夫站在门槛上的剪影,然后是教室里那些瘦骨嶙峋的孩子,然后是卡佳伸出的那只手臂。

然后是她自己蹲在卡佳面前,眼泪从眼眶里滑下来,说:“就没有人来帮帮你们吗?”

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觉得那不像自己。那是一个她陌生的、脆弱的、控制不住情绪的女人。

视频在当天晚上被放上了德伦特兰国家电视台的网站。

第二天早上,薇拉拉打开手机时,推送通知像雪崩一样涌进来。十万,五十万,一百万,五百万。

到了下午,播放量突破了两千万。

评论区像开了锅的水,每分钟刷新出几百条新留言。有人说“我哭了”,有人说“这是德伦特兰的耻辱”,有人说“我们离寒霜只有一千公里,我们竟然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有人说“政府应该管管”,有人说“这不是政府的事,这是我们每个人的事”。

那句“就没有人来帮帮你们吗?”被截成了单独的片段,在社交媒体上疯狂传播。有人把它做成海报,有人把它写成歌词,有人把它纹在手臂上。

德伦特兰国家电视台的总编在接受采访时说:“这不是薇拉拉·施密特一个人的声音,这是所有有良知的人共同的声音。”

几天后,一个名为“寒霜儿童救助行动”的民间组织在德伦特兰最大的众筹平台上发起了募捐。目标金额是五十万德伦特兰马克——大约相当于寒霜一个村子一年的口粮。

募捐在四十七分钟内达成了目标。

二十四小时后,金额突破了三百万。

薇拉拉站在鹿港旅馆的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手机在手里震动着,屏幕上是源源不断的消息推送——新的捐款,新的评论,新的采访邀请。

她没有接。她只是站在窗前,想着卡佳。

那个七岁的女孩,此刻正在谢苗诺夫卡村的某个土坯房里,裹着那件褪色的碎花棉袄,缩在冰冷的炕上。她不知道自己的脸出现在了几千万人的屏幕上,不知道自己伸出的那只手臂让多少人红了眼眶,不知道那句她没有回答的问题,正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掀起一场风暴。

她只知道饿。

薇拉拉攥紧了手机。

这不是结束。她想。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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