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收尾人站在长廊尽头。公文包拎在左手,右手插在口袋里,礼帽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
浅棕色的头发从帽檐下露出来,垂在额前,在从墙缝灌进来的风里轻轻飘着。泷白把刀上的墨绿色体液甩掉,银白色的光纹在刀刃上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这场争端本该早已结束。”
蓝色收尾人没有回答。泷白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响,一下,两下。蓝色收尾人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间夹着那把短剑。
“你……看过星星吗?”
蓝色收尾人没有动。
“在那天外,在比月亮更远的远方。那曾是我短暂的旅行所经之处。”
泷白把刀举起来。
蓝色收尾人的脚底离地面几厘米,整个人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线拽着,朝泷白飞过来。短剑刺向泷白的喉咙。
泷白侧身躲开,刀背磕在短剑上,火星溅出。两个人的武器撞在一起,发出很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长廊里来回弹了几次才消失。
蓝色收尾人没有停。短剑收回,又刺出来,速度快到只能看到一道道蓝色的残影。泷白用刀挡,挡了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第四下的时候,他的刀慢了半拍,短剑划破了他的袖口,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泷白后退了一步。蓝色收尾人没有追。他站在那里,短剑垂在身侧,刀刃上沾了一点血。他的视线从礼帽的阴影里射出来,冷冷的,像两颗被嵌在墙里的玻璃珠。
“有人教过我。”泷白把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拇指蹭掉手臂上的血:“出手的机会只有一次。”
蓝色收尾人往前迈了一步。公文包从他左手滑到右手,金属扣弹开,里面涌出深蓝色的光。光凝成一根巨大的尖刺,朝泷白刺过去。
泷白跳起来,尖刺擦着他的脚底过去,刺进他身后的墙里。碎石和灰尘从裂缝里涌出来,像瀑布一样倾泻。
蓝色收尾人松开公文包,包掉在地上,弹了一下。他从腰间抽出另一把短剑,两把剑交叉着朝泷白斩过来。泷白从尖刺上跳起,刀举过头顶,朝蓝色收尾人的头部劈下去。
蓝色收尾人的身体消失了。公文包在地上弹了一下又打开,深蓝色的光涌出来,把他吞了进去。
下一秒,他出现在泷白身后。两把短剑同时刺出,一把朝喉咙,一把朝后心。泷白没有回头。他的身体往前倾,两把短剑从他头顶刺过去,剑刃擦着他的头发,削断了几根发丝。他借势转身,刀横扫,砍在蓝色收尾人的腰上。
刀毫不费力的切开了阻挡的一切。蓝色的光从对方的伤口里涌出来,像被压了很久的地下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光在空气里飘了一下,然后灭了。蓝色收尾人低头看着自己腰上的伤口,又抬头看着泷白。礼帽的阴影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松开右手的短剑,握住泷白插在他腰上的刀,费力地往外拔。刀刃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没有血,只有更多的蓝色光。那些光从伤口里涌出,凝成细小的结晶,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碎了一层薄冰。
泷白往后退了两步,看着蓝色收尾人的身体开始裂开。裂纹从腰上的伤口向四周蔓延,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越来越多。
蓝色的光从每一条裂缝里渗出来,越来越亮,亮到刺眼。公文包躺在地上,浅水洼反射着它的轮廓,水面上还有一圈一圈的涟漪缓缓散开。
蓝色收尾人把短剑举起来,朝泷白刺过去。这一剑没有力道,没有速度,只是很慢地往前推。
剑尖离泷白的胸口还有半米的时候,蓝色收尾人的手停了。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蓝色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在空气里飘了一下,灭了。
碎片消散之前,泷白看到了一道光。红色的,很亮,在蓝色的碎片里像一滴被甩出去的血。它闪了一下,然后灭了。
“系统……这就是我将要前进的路。”
……
塔的顶端,骸站在那里。
信息的浪涌从四面八方冲击着他,像潮水,一浪接一浪,试图把他吞没。他的长袍在风里飘荡着。
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穹顶之外的那片虚空。
“我终于亲眼看到了星星创造的伟绩。”
他的手抬起来,对着那片虚空,手指张开。却什么都没有握住。
无数种颜色混在一起的河流缓缓流淌在天上、分不清哪里是开始哪里是结束的光。那些光从裂口里涌出来,向上翻涌,像倒流的瀑布。
他站在那道瀑布的中间,长袍被光托着,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矗立在虚空中的高塔已经裂了,碎屑从裂缝里剥落,飘在空气里,像秋天的落叶。那些碎屑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化作无序的信息,回归虚空。
骸伸出手,握住一片正在飘散的碎屑。碎屑在他手心里闪了一下。
“从今往后,都市将第一次拥有自己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力。”
他冷冷地注视着虚空中那片逐渐靠近的巨大菱形。那片菱形很大,大到看不到边际,像一面从天上压下来的墙。
它的表面有无数细小的裂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骸转过身,走向崩溃的塔。
毁灭些什么,来铸造阶梯。他踩在碎裂的石板上,石板在他脚下裂开,碎块向两侧翻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自己走过的路。裂隙在他身后蔓延,像一条正在干涸的河。
他走上了阶梯,走向濒临崩毁的塔之巅。
“宇宙”。
我们应当如何解释这个词语?数学,物理,信仰,空想。我们穷尽思维,试图用不同的语言模型描述这个依旧陌生的词语,并傲慢地宣称我们掌握了绝对正确的“知识”。
可为何毁灭真正近在咫尺时,大多数人却又缄默不语?知识是不可逆转的。既然我们已从无数谬论中窥到了片面的真理,自然也无法安然退回到无知的黑暗中,漠视终结的降临。
我想,也许我已经触碰到解答终极问题的关键。
骸站在塔顶的边缘,看着下方那片正在翻涌的光。风吹着他的长袍,衣摆向后飘,像一面被撕碎的旗。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d巢,外围。
一名爪牙靠在半塌的墙上,头盔裂了一道缝,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星星……”他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皮。
另一个爪牙站在他旁边,看着天上那些斑点。那些斑点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像被人泼上去的墨汁,一片一片,有大有小。有些在闪,有些不闪,有些在慢慢移动。
“那该死的东西真的疯了。”第一个爪牙抱怨,随后看向一旁步子依旧轻松的黑袍女子:“大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首脑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远处那座塔。塔很高,在雾里若隐若现,塔身上的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看了很久,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脚下的废墟上。碎石、碎砖、碎玻璃。还有死的那些东西。空想之物,扭曲之物,还有他们不认识的东西。
它们躺在地上,摊在墙上,挂在钢筋上。墨绿色的体液、蓝色的光、暗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和另一种更陌生的气息,说不清是甜是腥,像某种被烧过的东西。
“我们一路过来,只有废墟和那些死去的东西。未检测出任何生命迹象。”
第一个爪牙站起来,他看着远处的塔,又看了看天上的斑点。
“我看见,那日,我们必要归回故土。”年长的首脑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独行者在雨中奔走,根基动摇,如无花果树枝被大风摇动。那人的根必从膏腴之地拔出,抛掷于不毛之野。”
爪牙们转过头看着他们的领导。
“于是天显异象,穹苍染上震怒之蓝。这是大灾难的起头。”
“那奔跑的孩子身穿白衣,头戴星辰的冠冕,却因根基动摇而哀哭。天就起了变化,蓝如烈焰。衣襟被雨水浸透,足迹在身后燃烧。”
“灾临到之时,穹苍要变色,纯净的蓝要化为震怒的波涛。而众星要掩面,月亮要如血。”
“此乃人类之罪,此乃人世之恶。震怒靛渊漫过天际,独行者的泪与雨混同,无人能救。”
“真可惜,还想指望着多看一会这美景的……”慵懒的声线传来,珍娜打了个哈欠。
“自此,天空不再安全。”那名年长的首脑停止了讲述,似乎下定了判决。
废墟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塔身裂缝里传出来的、像心跳一样的嗡鸣声。天上的斑点还在闪,有些更亮了,有些暗了。那座塔还在呼吸。
塔内:
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停下来,回头看着三月七。
三月七站在那里,手按在额头上。她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的眉毛皱在一起,像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又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三月,怎么了?”
三月七把手放下来。她的眼睛睁开了,亮亮的,和平时一样。
“没……没事啦。对了,我们还要赶快找到泷白呢!”
星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把球棒扛回肩上。
“走吧。该去结束这一切了。”
三月七跟上来,走在她旁边。步子轻快,和平时一样。她的手心却有一点汗。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她没有听的太清楚,但她觉得那个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攥紧拳头,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