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姬的院子坐落在燕王府东侧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中。
穿过月洞门便是一方小小的天井,墙角种着一丛青竹,在夏末的晚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陈洛跟在朱长姬身后穿过月洞门时,门廊上挂着的铜铃被夜风轻轻拨动,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朱长姬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陈洛先进,随即随手将门扉合上。
门闩落槽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将廊下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远处承运殿方向隐约的传令声一并隔绝在外。
到了这里,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放下了在外人面前端着的那副架子。
朱长姬微微松了松肩,将发髻上那根略紧的玉簪拔下来重新插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如同在家中整理仪容。
陈洛也松了松领口,正要往书案旁的圈椅中坐下,朱长姬却已经先一步上前,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
“在殿上绷了半天,累死了。”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语气却带着一种只有在私下才会流露的慵懒与依赖。
陈洛被她这一抱,动作便顿住了。
圈椅在身后半尺远的地方空着,他没有坐下去,而是顺势抬手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覆上她后脑的发髻,轻轻揉了揉那道因为簪子被拔下而松散下来的青丝。
他低头在她发间嗅了一下,是一股淡淡的清香混着院子里竹叶的气息,便随口应道:
“我看你在殿上说得挺从容的,一点都不像累的样子。”
朱长姬在他胸口浅浅地笑了一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烛火中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那是练出来的。你在承运殿上不也端着军师的架子端了一整天,一口茶喝了半个时辰都没喝完。这会儿没人看了,还不赶紧松快松快?”
她说着踮起脚尖,凑近他的唇边,轻轻啄了一下,又退开,仿佛在试探着那道已经被夜色与亲昵软化了的边界是否还能再向外推开一些。
陈洛被她那一啄勾得心中微微一荡,手上便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比方才那一啄更久一些,带着几分刚才议事时被压着的那份思量,如同在将一道经过压缩的思绪借着这个动作缓缓铺平开来。
朱长姬在他怀中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手指攥着他前襟的衣料,像一只正在确认窝边温度的猫般将身体的重心更稳地靠了过去。
两人这般拥着亲昵了片刻,朱长姬才从他怀中退开半步,整理了一下被他揉乱的前襟,抬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的面颊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但目光已经重新恢复了方才那份谈正事时的专注与条理。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从案角的筒中抽出一幅卷好的舆图平铺开来。
手指在上面沿着一条路线缓缓划过,声音带着方才余韵中残留的一丝微哑,却已经明显切换到了执行任务的状态:
“好了好了,先说正事。从京北到大宁的路线我已经想过了,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地方。”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清澈而沉静,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存只不过是一阵被风吹过水面的涟漪。
此刻水面已经重新恢复了平静,映出了那幅摊开在案上的舆图的全部轮廓。
“从京北到大宁主要有三条路。西线经密云、古北口,绕行较远,大约要走十来天;”
“中线经蓟州、遵化、喜峰口,距离最短,约六百里,骑马快行一周左右能到;东线经蓟州、永平、山海关,绕行最远,不划算。”
“我们的目标是赶在朝廷使者之前抵达大宁,所以走中线最合适。”
她抬眼看着陈洛,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将一道关键决策摊开来与人商议般的认真:
“不过到了大宁之后,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燕王府与宁王府实际上并无多少交情。”
“爷爷在京北就藩时,宁王还年幼,后来虽同处北境,但各自镇守一方,少有往来。贸然求见宁王,恐怕效果不好,甚至可能被拒之门外。”
她微微顿了一下,手指落在大宁所在的方位上:“不过我想到一个人,大宁都司都指挥使陈亨。”
“他曾经在燕山左卫任指挥佥事,负责京北周边的防务,与爷爷虽然不算旧部关系,但也算是有些交集,有些昔日的情分在。”
“我们可以先去找他,看看能否由他引荐与宁王会面。不过——”
她的语气在转折处微微沉了一分,“陈亨对朝廷也比较忠心,眼下我们与他身份立场有别,昔日的那些情分能否起到作用,我心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陈洛端着茶盏安静地听她说完,目光在那幅舆图上陈亨所在的位置停留了片刻。
然后抬眼看向朱长姬,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接住一道已经开始滚动的话题般的自然:
“陈亨这个人,你了解多少?他是什么出身?武道修为如何?在边军中的声望怎样?”
朱长姬见他问得仔细,便微微直了直腰背,将自己掌握的信息逐一陈述出来:
“陈亨年近五十,出身永平府昌黎县,师出碣石山沧海宗,武道修为已至二品宗师境界,一手《沧溟枪法》据说已经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不是那种靠家世荫庇上来的将领,是在北方卫所中从低级军官做起,靠着实打实的战功逐步升迁的。”
“洪武朝时,他历任燕山左卫指挥佥事、大宁都指挥使等职,在北方边军中资历深厚,是身经百战的宿将。”
她说完后看到陈洛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仿佛那番话中的某一个词在他心中触碰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她太了解陈洛了。
自从他击杀了霍天行之后,这一个月来虽然也有与武德司的潜入者交手,但那些三品镇国的水准对如今的他来说,如同大人打小孩,根本提不起兴致。
而一个二品宗师级别的对手,对于如今的他而言,恐怕是比什么金银财宝都更有吸引力的东西。
她微微笑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如同看穿了他心思般的调侃与嗔怪:
“怎么,听到二品宗师就来劲了?你可别忘了,我们是去大宁做说客的,不是去打架的。陈亨那边,能不动手尽量别动手。”
陈洛被她看穿了心思,也不否认,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不置可否的笑意。
他的手指在舆图边缘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打量一道尚未被验证的边界般的审慎与兴趣。
仿佛在想象着陈亨那门被朱长姬称为“出神入化”的《沧溟枪法》真正落在实处时,会是怎样一种节奏与力道。
而他已经在心中默默地为自己预留了一道余地。
如果陈亨愿意配合,那自然一切好说。
如果陈亨不愿配合,那他也不介意在需要的时候验证一下那道“出神入化”的枪法,在他所见过并越过的诸多出手之间,究竟能排在什么样的位置。
两人在书案前商议了将近半个时辰。
舆图上的路线被朱长姬用炭笔轻轻描了一遍又一遍。
从京北出发、经蓟州、遵化、喜峰口,一路向北直抵大宁的路径在纸上形成一道清晰而流畅的弧线。
他们最终商定,带上一组幽骑小队作为后援,但分头行动。
陈洛与朱长姬单独上路,轻装简行,走得更快也更隐蔽;
幽骑小队则分散在后,沿着同样的路线保持半日到一日的间距,以传信和接应为主要职能,不参与前线的接触与谈判。
这样安排既能确保他们在需要时有人可用,又不至于因为人员过多而暴露行踪,在灵活性上远胜于大张旗鼓地出使。
朱长姬收起炭笔,将舆图重新卷好,靠在椅背上微微吐出一口气。
她的目光在烛火中闪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确认一道既定事实般的审慎与冷静:
“大宁那边的情况比较复杂。宁王的心思不好猜,陈亨那边的旧情分也未必靠得住,更麻烦的是汉王和宝庆公主。”
“他们身边肯定带着不少随从护卫,以朝廷钦差的身份行事,到了大宁便是堂堂正正的使节。”
“而我们只能暗中活动,一旦被发现行踪,便要面对皇子皇女级别的正面冲突。”
她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洛面上,语气中带着一层如同在试探他是否有额外考量般的细心:
“你在想什么?方才说到宝庆公主的时候,你眼神动了一下。”
陈洛确实在想着宝庆公主。
自从他知道汉王与宝庆公主一同前往大宁之后,这道念头便如同被风吹入窗隙的落叶般在他心中轻轻打着旋,时不时便会触碰一下他的注意边缘。
他端着茶盏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幅被朱长姬重新卷起的舆图上,仿佛在透过那道纸卷看着一段更远的距离。
在燕王起兵之前,他算得上是宝庆公主的人。
当初他入京会考,初入京师时一无人脉二无根基,是宝庆公主在暗中提携了他,将他纳入自己的视野范围,给了他许多在京中立足的机会和便利。
那份知遇之恩虽然从未被明说,却如同一根被埋入土中的细线般,始终系在陈洛心中某处角落。
因此他后来为宝庆公主做了不少事。
不只是在明面上的公务配合,更在暗处帮她搜集情报、调查线索、补全她追查太子之死时的那些零散片段。
那份关系并非主仆或上下级,更接近于一种彼此默契的互利合作。
她有她的立场,他有他的算计,两人在各自的目标之间寻找到了一段可以交汇的路径,在那条路径上并肩走了一段。
而其中最重的一笔,便是他花了大价钱从红袖招处买到了关于张若水的完整资料。
红袖招的情报网遍布南北,价格向来不菲,尤其是在涉及二品宗师级别的暗线资料时,开出的价码足以让寻常势力望而却步。
这个价码陈洛最终出了,拿到了那份关于天池剑仙张若水的详细档案。
出身、师承、武道特性、历年行踪,以及与汉王府之间的关系。
他将那份资料送到了宝庆公主手中。
那份资料的送出,既是他对宝庆公主知遇之恩的回报,也是他在那道早已预定好的棋盘上落下的一步暗手。
他这时已经站在燕王阵营,而汉王作为建文帝的嫡系,注定了是燕王的敌人之一。
让宝庆公主与汉王之间因为太子之死的真相而反目成仇,等于是在建文帝的核心圈层中埋入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或许不会在短期内爆发,但只要时机合适,它便会在最关键的节点上从内部裂开,为他和他所效力的阵营争取到更多的回旋余地。
他放下茶盏,略作沉吟,然后抬眼看向朱长姬,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重新梳理一道旧日关系般的审慎与坦诚:
“我在想,此次前往大宁,若是有机会与宝庆公主暗中见上一面,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看到朱长姬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便继续说了下去:“你还记得上元节吴王逼宫造反那夜的事吧?”
“当时我们作为吴王的盟友,暗中监控汉王府和宝庆公主府的动静,那一夜汉王府中有二品宗师出没,你当时还想着进行牵制。”
朱长姬微微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回忆的凝重:“记得。那一夜汉王府确实有高手出动,但我当时并不确定那人的宗师身份,还是你制止了我前去牵制。”
陈洛的嘴角浮起一丝如同在翻出一张旧牌般的从容笑意,声音微微压低了几分:
“我后来查到了。汉王府中的那名二品宗师,名叫张若水,号称天池剑仙,是长白剑派的太上长老,修有寒域真意。而他——”
他微微顿了一下,仿佛在给这句话留出落地的重量。
“而太子被刺身亡的那一夜,武德司验尸时确认,太子的致命伤是由修有寒冰属性的二品宗师所留下的。”
朱长姬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猛地亮了一下。
她的坐姿微微前倾,如同一只捕捉到猎物气息的猫般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陈洛的下一句话上。
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如同在拼合一道关键线索般的专注与急切:
“你的意思是,太子是被汉王派人刺杀的?”
陈洛没有直接点头,但他的目光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陈述一道已经验证过的推断般的笃定:
“汉王府藏着一个修有寒冰属性的二品宗师,而太子死于修有寒冰属性的二品宗师之手。这两条线索放在一起,指向已经足够明确。”
朱长姬的脑中在那一瞬间如同被点燃的灯盏般快速转动起来。
她想起宝庆公主与太子的关系。
那是同母所出的亲兄妹,太子从小待宝庆公主极好,两人感情深厚。
宝庆公主在太子遇刺后曾暗中追查了很长时间,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私人力量来寻找线索。
若是她知道太子是被汉王刺杀的那会如何?
那道认知如同一把被插入锁孔的钥匙,在朱长姬心中快速转动了一圈,将一道此前尚未被她认真考虑过的可能性之门缓缓推开。
她抬眼看向陈洛,目光中的那一层如同发现新路径般的明亮已经清晰可辨:
“宝庆公主与太子感情深厚,若是她知道太子是被汉王刺杀的,那她与汉王之间便不再是简单的同朝为臣的关系了,那是杀兄之仇。”
“这足以让他们反目成仇。若是汉王和宝庆公主在大宁……出点什么事,那我们岂不是有机会从中借力?”
陈洛看着她那双在烛火中闪闪发亮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轻轻拍了拍手,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夸赞一道被解开的棋局般的满意与调侃:
“孺子可教。”
他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盘算一道尚未完全落定的棋局般的审慎。
“不过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宝庆公主不是冲动之人,她即便掌握了线索,也会选择在最有把握的时候出手。”
“我们到了大宁之后,先观察局势,再决定是否、以及如何与她取得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