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在帝王家长大,对于权力博弈的嗅觉比常人更加敏锐。
他深知在皇室中,任何主动的、超出分内的“争”都代表着某种更深层的意图。
宝庆公主与他争夺这道差事,绝不仅仅是因为她真的想见宁王。
她在争的是在父皇面前的露脸机会,是在朝廷事务中的参与权,是在“平叛燕逆”这件大事中留下功绩的可能。
太子之位空悬已久,父皇虽然未明确表态,但在所有皇子皇女之中,唯有他与宝庆公主年龄最长、才干最显。
其他皇子皇女尚且年幼,根本无力参与这场无形的角逐。
若是宝庆公主真的也有心竞争那个位置,那她便是他目前最大的障碍。
更让汉王感到不安的是,他至今未能完全看透宝庆公主的底牌。
她手中握着多少力量?
她在朝中经营了哪些人脉?
她此次主动请缨前往大宁,是否还有其他更加隐蔽的目的?
这些问题如同一片尚未被探明的沼泽,让他在看似从容的行进中始终无法完全放松警惕。
汉王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但脑海中那些念头却如同被风吹动的纸页般翻个不停,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
他原本还以为宝庆公主或许只是偶尔心血来潮想要出来历练一番,可越是细想,那道疑虑便越是像一根被反复搓捻的线头般越来越粗,越来越难以忽略。
她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出头的性子,她做事向来有她的道理,而这一次她站出来与他争这道差事,背后一定有着深思熟虑的考量。
他想起她出列时那句“儿臣也愿为父皇分忧”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请缨。
可他太了解她了。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从小在宫中一起长大。
他见过她如何在不动声色之间将那些看似无解的局面逐一拆解,也见过她如何在众人尚未察觉之时便已经将一盘棋局的走向全部预判完毕。
她若是真的只是想去大宁见见十七爷,那她大可以私下向父皇请旨,而不是在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他刚刚出列请缨之后紧跟着站出来。
那道时间差本身便是一种表态,如同一道被刻意放置在棋盘边缘的暗子,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威胁,却随时可能在关键时刻向中心方向移动一步。
而太子之位……
他想到那个空悬已久的位置,心中便如同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太子死后皇帝迟迟没有正式册立太子,那道空缺便如同一道被反复晾晒却始终无法愈合的伤口,至今没有被任何一道诏书所覆盖。
而他,作为目前最年长、最有才干、在朝中也有一定根基的皇子,原本以为那道空位迟早会属于自己。
他为此做了那么多。
暗中布局、铲除障碍、联络朝臣、积累声望……
难道太子被刺那件事被追查出什么端倪……
他想到这里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随即又迅速松开。
那道念头如同一片被压入书页底部的枯叶,他不想让它在此刻浮上来扰乱他的思绪。
可如今宝庆公主的举动让他不得不重新评估整个局面。
虽然历朝历代极少有女子被册立为太子的先例,但也并非绝对。
前有武周女皇;大棠曾有太平公主、安乐公主谋求皇太女之位;大颂也没有明文禁止女子继承皇位。
而大明虽然以祖训为重,可父皇的性情他最清楚。
若是宝庆公主真的能在平叛燕逆的过程中立下大功、展现出足以服众的才干,那道“女子不得为太子”的成例未必不会被打破。
更何况宝庆公主自幼文武兼修,在宗室中的声望极高,与朝中多名重臣也有不错的关系。
她若真的动心要争那个位置,她手中握着的筹码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想到这里,汉王心中那团原本只是隐隐作祟的不安便如同被浇了油的火焰般猛地蹿高了几分。
他好不容易刺杀了太子,将所有他自认为可能阻挡他前路的障碍一一清除,原本以为太子之位已是十拿九稳的事。
可如今宝庆公主却以这样一种不声不响的姿态,出现在了他前进的道路上。
如同一道在暗处悄然亮起的灯火,在他以为整条路已经被他独自踩平的错觉中,安静地照亮了另一条他从未认真考虑过的岔路。
他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车厢对面那面微微晃动的小窗上,窗外的天光被车帷滤成一层柔和的暗蓝色,如同一道尚未被完全掀开的面纱。
他心中那些关于如何对付宝庆公主的念头,正在如同被纺锤转动的丝线般逐渐成型。
他需要在抵达大宁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若是宝庆公主真的有心与他相争,那他便必须在她完全展开她的布局之前,将她的那些可能成为支点的连接点一一切断。
他不能让她在大宁之行中积攒出足以改变父皇判断的分量,也不能让她以这条路线为跳板,在父皇心中建立起更多原本只有他才有的位置。
那道念头在他心中缓缓沉底,如同一块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头,正在以它的重量和形状,占据着那片他原本以为已经清扫干净的水域中的一个新位置。
为此,他此次出行做足了准备。
汉王府中的高手他几乎尽数带了出来。
二品宗师张若水以化名随行,伪装成队伍中一名不起眼的随从。
面容普通得如同任何边关驿道上的寻常行旅,若非事先知晓,绝不会有人将那道沉默的身影与“天池剑仙”这个名号联系起来。
烟雨楼的二号和三号分别以不同的身份隐藏在队伍中,一个扮作马车夫,另一个扮作随行文书,各自负责不同的监视和护卫职责。
此外还有汉王府内数名三品镇国的供奉,分散在队伍的不同位置,以看似自然的姿态维持着整支使团的暗中防线。
合计一名二品宗师、六名三品镇国,这道力量放在任何场合都足以应对大部分突发情况。
汉王在心中将那几道暗中的防线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疏漏后,才微微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轮继续向前滚动,将车厢中的他连同那团尚未完全理清的思绪一同载向辽西走廊深处。
马车沿着辽西走廊的官道不紧不慢地向前行驶,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均匀的辚辚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
宝庆公主将车帘掀起一角,让午后的光线和带着海水气息的风一同透进来,落在她膝头那卷已经很久没有翻动过的书册上。
她没有低头看书,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上,安静地感受着这条走廊正在以它特有的方式,将关内的繁华与关外的苍茫在缓慢的过渡中逐一呈现给她。
如果把山海关比作一扇门,那辽西走廊便是门外的长廊。
她此刻正走在这条长廊上,两侧的景色在她的视野中如同一幅正在被缓慢展开的长卷。
南侧是渤海湾的海岸线,在某些路段,海水几乎就在官道旁边。
涨潮时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隔着一片稀疏的灌木林传入耳中,带着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节奏,仿佛大地正在以它的方式呼吸。
退潮时则露出大片泥滩和沙洲,滩涂上偶尔能看到赶海的居民,弯着腰在泥泞中捡拾蛤蜊和牡蛎,身影在广阔的海天之间显得格外渺小。
在一些地势较高的地段,可以远远看到人工开辟的盐田。
方格状的盐池在阳光下泛着或白或淡蓝的光,如同一片被规整切割过的天空碎片镶嵌在地面上。
近海处偶有渔船经过,船体不大,桅杆低矮,在远处如同海平线上的一枚细小剪影,安静地移动着,仿佛也在用它的方式丈量着这条走廊的宽度与长度。
北侧是松岭山脉的低山丘陵。
山势并不陡峭,但连绵不断,如同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脊背,将走廊的视野限制在一条相对固定的宽度之内。
山脚下散落着零星的村庄,规模都不大,多则十余户,少则三五户。
房屋以土坯和石块混合砌成,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或秸秆,炊烟在午后的空气中升起时带着一种缓慢而慵懒的弧度。
村庄周围的田地以高粱、黍子和豆类为主,也有少量的小麦和棉花,田埂上种着杨树和柳树,树荫在空旷的走廊中连成一片稀薄而珍贵的阴凉。
偶尔有农人赶着牛车走在田间的土路上,牛蹄踏起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中形成一道淡淡的金色烟雾。
宝庆公主靠在窗边,安静地看着那些从眼前缓缓掠过的画面。
她注意到走廊两侧的景物,正在以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发生变化。
树开始变矮,海风变冷,沿途的村庄越来越稀疏,偶尔路过的行人口音也逐渐从接近关内的语调向更加干燥的北方发音过渡。
这种感觉像是被浸泡在水中的纸页边缘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浸湿,缓慢而不可逆转,而当她意识到这种变化时,她已经离开关内很远一段距离了。
她的心中随着那些景色的更替而慢慢升起一些与此行任务无关的思绪。
她想到了父皇。
那个端坐在御座之上、以“仁义”自居的天子。
她理解父皇的处境,也理解他必须巩固皇权的压力,但她也清楚地看到他口中那些仁义道德的言辞背后掩盖的冷酷算计。
他嘴上说着“不忍加兵于叔父”,却在战场上对将士们下达了“生致阙下”的密令。
仿佛在故意将一道道德枷锁套在耿炳文等人的脖子上,自己却退在安全线之外。
既占了仁义之名,又把实际的风险和责任推给了那些在前线拼杀的将领。
这种做派让她心中隐隐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不适,但她从不在人前表露半分。
她想到了太子。
那个真正仁厚的兄长。
他对谁都好,对下人从不苛责,对兄弟姐妹总是温和以待,即使面对那些与他意见相左的大臣,也从不以太子的威势压人。
可好人不长命,他死得那样突然,那样不明不白,而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甚至可能正以一副忠臣的姿态坐在她前方不远处的马车中。
她想到这里时握着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不能急,她需要更加稳妥的时机,需要让那道在暗中已经被她确认过多次的事实,以一种无法被反驳的方式被呈现出来。
她想到了汉王。
那个皇兄才是真正遗传了父皇心狠手辣的一面的人。
他善于隐藏,善于伪装,但那种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底色,在他暗中刺杀太子的那一刻便已经暴露无遗。
只不过他还不如父皇那般会做表面文章,他的伪装在他自己的急躁和贪欲面前,时常会露出一道道令人可以看穿的缝隙。
她想到那个位于他前方不远处的车厢中的人,心中如同一片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想到了燕王。
那个远在京北的四爷,那个她只在幼年见过几回、却听闻过无数次战功的老人。
她在心中权衡着燕王起兵的缘由,试想着如果自己站在他的位置上,面对齐王、湘王的前车之鉴,面对朝廷一步步收紧的包围,她能如何选择?
她想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若是换作她处在同样的境地,除了起兵自保,似乎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燕王这个比她父皇年长许多的四爷,在被迫装疯卖傻的那些年中,想必内心也承受着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深重的煎熬。
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那卷依然没有翻动的书册上,心中却在想着。
燕王尚且如此,那其他藩王呢?
宁王呢?
她认为宁王大概率不会听从朝廷的安排,或许皇兄此行的期望与她的判断恰好相反。
以宁王的性情与处境,他更可能会选择一个更加审慎的观望姿态,不急于表态,不急于站队。
而是等着看燕王与朝廷之间的胜负走向,再做自己的决定。
那道光景如同一道尚未被书写的段落,正悬在沙盘上那些被她方才知道形状的旗标之间,等待着在合适的边界上落定它应有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