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的等级确实很低，毕竟我也是新手嘛。”白诗宇如此说道。
她觉得自己可以做一个小测验。
这一次进入游戏的感觉跟前两次有点微妙的不同。
这点白诗宇早就发现了。
因为一直纠缠着白诗宇的那种违和感，到目前为止，白诗宇还没有感受到一次。
如果是换作往常，早在上一次自己在集市里头和玩家对峙的时候就触发了。
但并没有，没有那种违和感的介入，虽说是让白诗宇自在了不少，但白诗宇总觉得很奇怪。
明明之前那么激烈，怎么这一次居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现在的自己可以随意操作，哪怕不去特意扮演诗诗这个角色也没有关系，虽说很多时候是自己扮演惯了，没来得及再去改。
但现在的自己，可不仅仅是行为上的自由，甚至言语上也没有再做任何限制。
自己可以随意称呼玩家的名字，即便不在名后加上冒险者也没问题。
emm……
想来可能不全是好事。
之前系统可能觉得白诗宇并不是诗诗，所以在想方设法让白诗宇变得更像诗诗。
那现在系统对自己不管不顾。
是不是就意味着，现在的自己对于系统而言，已经不需要再“变”了？
那想想就很恐怖了……
不过符云云并没有接话的意思，耸耸肩就走了，看来小测试的机会就这么泡汤了。
但白诗宇依旧愣在原地，似乎是沉浸在自我矛盾之中了。
“怎么了？”米莉安从后边跟上来，差点撞上来。
“没什么。”白诗宇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但心里那股寒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虽然诗诗没有在指甲上涂什么的习惯，但毕竟是游戏角色，指甲盖看上去还是很可爱，就像涂了透明的指甲油一样。
这是诗诗的手。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小巧的下巴，柔软的皮肤，还有那一头垂在肩侧的长发。
这是诗诗的脸，诗诗的头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确认自己还是自己，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陌生的柔软。
这是诗诗的声音。
她自己的声音……
不，不对。
白诗宇在心里狠狠地否定了这个念头。
“白诗宇？”米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没事吧？怎么走着走着就不说话了？”
“是不是因为那个家伙，要不咱帮你打回去？”
白诗宇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否定了米莉安那可怕的想法。
不过……自己居然已经走到门口了吗？
希希正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抱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布娃娃，歪着头看着她。
“没事。”白诗宇扯出一个笑容，“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米莉安凑过来，那双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白诗宇看着米莉安。
这个金发天使……
白诗宇不打算接她的话茬，反倒是提起来个早就想问的事情，顺便来转移话题。
“话说你叫我‘白诗宇’要到什么时候！？”白诗宇总算是问出了这个她一直想问的话。
难不成这家伙看自己主人叫自己“白诗宇”，然后她也有样学样跟着飞鸟一起叫自己“白诗宇”。
这对吗？
被一个游戏的虚构角色叫自己的本名。
“那……那咱该怎么叫你呀，诗诗吗……”米莉安看上去很委屈的样子。
“嗯……叫诗yu或者诗诗什么的，总之别叫我白诗宇就行。”白诗宇如此解释。
她可不希望有人将自己和诗诗完全联系起来。
飞鸟那是另外，那家伙线下和线上是两个人，线上随她怎么叫，线下……线下也随便她怎么叫。
？
唉，算了算了。
米莉安没再说话，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如果她真的有读心的能力，恐怕刚刚自己的胡思乱想全被她给听完了。
希希的话……希希看上去很担心自己。
嘛……就这样吧。
……
临时住宿的条件比白诗宇想象的要好一些。
虽然只是用木板和布料临时隔出来的小隔间，但至少每个人都有单独的床位——说是床位，其实就是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再盖上一层粗布。但比起睡在冰冷的地板上，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不过此时此刻，还是很想念招待所和现实中自己的床铺的说。
希希很快就睡着了，小小（存疑？）的身体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安静的脸。
米莉安躺在隔壁的床铺上，金色的长发散在干草上，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事情。
白诗宇躺在自己的床铺上，盯着头顶的木梁，怎么也睡不着。
那个念头还在脑子里转。
系统不再管她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以更自由地行动，更自由地说话，更自由地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但同时也意味着——
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虽然早有准备，但事实真的发生的时候还是不可逆地感到害怕。
不过早有准备，这是必要的步骤，毕竟自己必须要去找RE一趟，代替自己的妹妹……
所以……
白诗宇如此安慰着自己，不过只有她自己明白，这一切其实都不在计划之内。
完全变成女孩子什么的，代替妹妹去找RE什么的，她宁愿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没有那个bug，如果自己不闲得无聊进入这个游戏，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呼……
别东想西想了白诗宇！真得赶紧睡觉了！
唔……………
睡觉……
睡觉……
睡觉……
嗯……感觉越来越沉了，是要睡着了吧？
总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唔……
唔！？
白诗宇猛地睁开眼，想要直起身来，那那种压迫感依旧牢牢地顶在她的身上。
我靠。
迷迷糊糊中，在夜色中，一抹金光在其中闪烁。
那是天使的金发……不，是光环……
因为实在是太暗了，导致只在如此夜色中才能隐约可见。
“米莉安……好重。”白诗宇可没心情陪她闹，如果自己还是男生，那这点重量还能算作前戏（？），但现在的自己，实在有点支撑不住。
“快点起开……”
米莉安没有说话，默默地从白诗宇身上下来，乖巧地跪坐在她的身旁。
“你……”感受到身上的压力骤然减少，白诗宇这才有精力来抱怨。
可是却被米莉安给打断了。
“咱能听到。”
米莉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夜色里，她的光环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朦胧的暖色。
白诗宇愣住了。
“从刚才开始，你的心里就一直很吵。”米莉安低下头，金色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她的表情，“比咱见过的大部分Npc都要吵。吵得咱根本睡不着。”
白诗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是玩家吧。”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白诗宇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想要编一个理由搪塞过去，但话到嘴边，看着米莉安那张被微光映亮的脸，又全都咽了回去。
否认有意义吗？
这个天使会读心，绝对会读心，虽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
“原理是作为天使的咱，自然能够了解你们低等种族的内心嘛，毕竟很多人都向咱祈愿过。”
“哦对了，说是低等种族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没有，不要误会咱了！”米莉安解释道，“不过似乎没法读冒险者的，也就是玩家的心思，很奇怪。”
果然，她什么都听到了。
从刚才开始，那些关于系统、关于身份、关于“回不去了”的胡思乱想，全都一字不漏地被这个金毛天使听了去。
“你……”白诗宇的声音有些发涩。
“嗯。”米莉安点点头，没有抬头，“从你开始想‘系统为什么不管我了’的时候，咱就听到了。太吵了，真的。咱想不听都不行。”
白诗宇沉默了很久。
希希还在隔壁的床铺上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声均匀而绵长。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衬得这个狭小的隔间更加安静。
“那你还……”白诗宇斟酌着用词，“不觉得奇怪吗？一个玩家，变成了Npc。”
米莉安终于抬起头来。
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汪清澈的泉水。她看着白诗宇，表情出奇地平静。
“咱见过更奇怪的事情。”米莉安说，“飞鸟主人就经常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有时候她会突然对着空气说话，说什么‘这游戏真坑’‘这boSS设计不合理’之类的话。咱一开始也觉得奇怪，后来就习惯了。”
白诗宇：“……”
这倒是没想到。
飞鸟那家伙，居然在游戏里这么放飞自我的吗？
“而且，”米莉安顿了顿，“你是主人的朋友。”
这句话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白诗宇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主人很少交朋友。”米莉安继续说着，声音空灵柔软，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天使了，现在看上去。
“她总是独来独往，除了咱之外，身边几乎没有别人。所以主人的朋友，就是咱的朋友。”
“那……亚克呢？”
米莉安似乎是没有听见白诗宇说出的那个名字，眼镜瞟向别的地方。
“嗯。”米莉安顿了一下。
“所以咱不会因为你是玩家就怎么样。咱只是……想跟你说一声。”
“你心里那些想法，咱都听到了。什么回不去了，什么代替妹妹去找RE，什么宁愿什么都没发生——咱全都听到了。”
“但是，”米莉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诗宇放在被子外面的手，“你已经是诗诗了。不是系统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是你自己选择了成为她。”
“我没有选择……”白诗宇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有。”米莉安握紧了一些，“你可能自己没有意识到，但你有。你本可以什么都不做，本可以把自己封闭起来，本可以把自己当成一个被困在别人身体里的囚徒。但是你没有。”
“你照顾希希，你跟飞鸟主人交朋友，你被咱压在身下的时候虽然很生气但还是原谅了咱，你想着要建一个新房子让大家都有地方住——”
“那还不是因为你把我们的房子弄塌了。”
“咳咳，那你说是不是除了给自己盖房子之外，也要帮其他人盖房子子嘛…”米莉安这次没有再装作没听见，看起来她也知道什么时候装傻不会被反感。
说实话白诗宇本来是有些感动的，虽说现在也有点感动就是了，但没那么感动了。
毕竟刚刚是真的想要哭出来的说。
从第二次进入这个游戏开始，从发现自己仍然是诗诗开始，她确实有很多机会可以选择放弃、选择逃避、选择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
但她没有。
她来到了土领，她接受了邪天言的帮助，她甚至开始认真地思考如何在这个世界里活下去。
这些……确实是她自己的选择。
“咱不知道RE是什么，也不知道你妹妹是谁。但咱知道一件事——飞鸟主人认可的人，不会错。”
白诗宇本来是没想哭的，真的。
但都怪这个身体太不给力了。
太贫弱了。
呜呜呜……
她赶紧别过头去，用被子擦了擦，不想让米莉安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但米莉安显然已经看到了。
“哭也没关系的。”米莉安说，“咱不会告诉别人。”
“我没哭。”白诗宇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鼻音。
“嗯，你没哭。”
“……我真的没哭。”
“嗯嗯，咱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白诗宇吸了吸鼻子，终于转过头来，看着米莉安。
“你……为什么突然跟我说这些？”
米莉安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因为，”她顿了一下，“你心里太吵了。吵得咱睡不着。而且……”
她低下头，声音变得更轻了。
“而且咱觉得，你可能需要有人跟你说这些话。”
白诗宇看着面前这个金发天使。
在夜色中，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格外清晰。清澈、真诚，不带任何杂质。
白诗宇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米莉安的印象可能需要修正一下。
“谢谢。”白诗宇轻声说。
米莉安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不客气。”
然后她松开白诗宇的手，打了个哈欠，整个人往干草床铺上一倒，翅膀自然而然地展开，像一条白色的毯子盖在身上。
“好了，咱要睡了。”米莉安闭上眼睛，声音已经开始含糊，“明天还要建房子呢。你要是再胡思乱想，咱就再过来压你。”
“……”
……
米莉安的安慰还是很有效，白诗宇确实没再胡思乱想，但还是有点睡不着。
白诗宇侧过头，看了一眼已经快睡着的米莉安。
金发天使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光环的微光也渐渐暗淡下去，像一盏即将熄灭的夜灯。
“米莉安。”
“唔……”
“晚安。”
“唔……晚安……”
飞鸟说的果然没错……这家伙，真的有些可爱地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