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下旬,回到盛阳的第一时间就是冲去单位汇报工作。
临行前,总后勤部的同志和她沟通了黎明厂的生产任务情况,话里话外意思是华老板那边的筹码足够诱人,总后勤部可以给黎明厂调拨相对宽裕的生产物资,黎明厂能否克服困难。
闻庆翠都不需要和老付同志商量就同意了,生产物资是第一位的,年底给工人们多发年货和奖金,三班倒都行。
夏宝珠也是挺佩服华老板的,他其实就是要赚军需物资的转口费用,偏偏还能拿腔。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许多军用物资紧缺,他提供的这类消息本身就是重要情报了。
她专门向对方请示过能否向革委主任汇报,对方没怎么犹豫就点头了,之后要给黎明厂调拨生产物资,来龙去脉是瞒不住的。
她先回组内溜达了一圈,让郑致留守挺稳的,每天要开展思想政治汇报会,几乎没可能出什么乱子。
谁知她正喝着水呢,曹副省长的秘书刘信过来了,“夏同志,曹主任去主任办公室了,叫你过去。”
夏宝珠抬步往外走,两位主任像是知道了。
到了办公室她搞清楚了,总后勤部致电翁军长口头表扬了她的贡献,讲了之后会调拨物资的情况。
夏宝珠汇报结束后暗戳戳提醒,“领导,总后勤部可能会多出一批军民两用卡车,这毕竟是咱们辽安的轻工厂......”
没等她说完翁德生直接拍桌子,“好他个老刘!叽叽歪歪和我扯了一堆别的,就是没提这个!肯定是怕我开口要。”
曹怀安笑了两声,“小夏这事办的好,说不准这回咱们省里能请上级单位支援些好物资!”
翁德生直接摊开分配,“老曹,要是能要到卡车,就是省运输队和46军平分咋样?”
夏宝珠见曹怀安点头心下暗道,曹副省长那句“省里能请...”就是点这个呢!怕翁军长直接都搂回46军了。
接下来半个月,又是各种政治工作总结与生产任务传达会。
与此同时,三个拳头产品为省里完成二十万美元出口创汇额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下出口创汇体系里剩下的十三家轻工厂坐不住了,小打小闹就算了,这种级别的拳头产品是能为厂里换设备的!太后悔了。
他们生出了紧迫感,作为厂领导最怕的就是别人吃肉他们连汤都喝不上。
听说别的轻工出口厂都接了生产任务,年底发福利的时候要是差距太大怎么办?
肯定有人会闹事的。
都怪沙建刚!要不是他,他们肯定会配合夏组长工作的。
于是三三两两就来夏宝珠办公室拜码头了,夏宝珠的心情倒是挺平静的,这是她春交会后就预料到的场景,如期出现。
对此她照单全收,要来汇报工作是吧?那就汇报啊,她态度温和地提问,答不上来?没事下一个问题,下下下一个问题。
这么来了一轮后一半都不敢来了,敢再来且言之有物的,她在小本本上画了小对勾。
砸了庙也毁了菩萨,她和这些厂领导计较没什么意义。
能让他们认清端谁的碗服谁的管就行了,为了厂里能厚着脸皮一趟一趟跑,也算是及格线上了。
然而有的厂领导不这么想,来了一回没攻略她,这歪门邪道就起来了。
十二月中下旬,上班路上她被甄幸运给堵住了。
她火急火燎地从二八大杠上飞下来,“组长!别去单位!门口有人贴你的大报!”
夏宝珠一听嗓子有些痒了,这回秋交会轻工馆莫名安稳,她都没怎么发挥,再不练练别把她谋生的手艺给丢了。
“写啥了?”
“一群工人带头闹事,主要说你带着某些厂子搞特殊化,破坏公平,要求平分黎明厂新到的生产原料,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说的,在门口扯什么有出口任务的国营厂都有特权。”
夏宝珠挑眉,要求平分总后勤部调拨的生产原料?
有勇气。
她心念一动叮嘱道:“幸运,我晚会儿去单位,你别说你给我通报过,也不要带着咱们小组的同志出面。”
轻工进出口小组通常都是甄幸运带着吆喝,不叮嘱这姑娘就敢拉着组员们出去杠。
甄幸运奥奥两声飞上二八大杠走了。
夏宝珠乐了会儿,翁军长和曹副省长最近心情非常愉悦,薅羊毛的快乐让他们沉醉,只要见她面必夸她。
后勤部调拨的生产原料确实是相对宽裕的,两位主任大手一挥直接都给黎明厂了。
这些人居然要分黎明厂的生产原料,这不是打领导脸么。
最重要的是唐文邦,按理说她不在,唐文邦这个直属领导还是军队背景,怎么着都应该快速响应处理。
但唐文邦其实对总后勤部插手的事情没那么了解,也不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估计只觉得是她的问题,按照他的尿性......
夏宝珠回家溜了一圈,换成了宋渠的二八大杠。
等她到了单位,门口一片岁月静好,贴的报也没了,她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回办公室,没两分钟又惊慌地冲向翁主任办公室。
“张猛同志,主任有时间么?我轮胎破了回家换自行车,到了办公室才听说有同志来单位找我,我要和主任汇报!”
夏宝珠差点憋不住笑了,她居然碰到翁德生骂唐文邦了。
什么猪鼻子插大葱装相、癞蛤蟆上秤盘自称自贵、泥鳅披龙袍还是滑货、黄鼠狼的腚放不出什么好屁,她...学到了。
翁军长在部队是什么样子她已经有画面感了。
等张猛敲门汇报后,办公室内狂喷的骂声陡然停止。
翁德生温和地说:“小夏啊,你回去工作吧,组织上相信你,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夏宝珠咳了声压下笑意,“好的,领导。”
回了办公室她把甄幸运叫进来一问就乐了,这老唐还真是不辜负她的期望,真就窝着没处理门口的乱子,也就闹了十来分钟,就让哥俩好正聊着薅羊毛大喜事的翁德生和曹怀安给撞上了。
听到这里夏宝珠已经给唐文邦点上蜡了。
非要在这种时候给领导头上泼冷水,好心情无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他们小组的攻关队别的小组肯定眼热,早晚会有小组长按捺不住和唐文邦提这个,到时候矛盾少不了,她再暗中煽动煽动唐文邦估计就破防了。
没想到他自己就急着回部队。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底,唐文邦消失在了政府大楼里。
晚上回家夏宝珠拿出放了大半年舍不得喝的茅台和小宋同志干了两杯。
走好,老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