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克把草图摊开在工作台上时，图纸的四角都用沉重的齿轮零件压着，防止卷曲。
那不是什么精细的蓝图，更像是技术军士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版构想——线条潦草，标注密密麻麻，有些地方涂改了又涂改，墨迹叠着墨迹。但核心结构很清晰：一个六边形的房间，墙壁上布满了管道和符文阵列，中央是一个凸起的平台，平台上画着黑石碎片的简化符号。
“基因种子培养舱。”巴拉克用动力爪的爪尖点着图纸边缘，“标准型号，长十五米，宽九米，高三点五米。内壁是双层隔热合金，原本就自带生命维持系统和灵能屏蔽层——虽然旧了点，但基础结构完好。”
维萨里凑近看，手指虚点着墙壁上的那些符文标记。
“这些是你设计的灵能稳定符文？”他问。
“不。”巴拉克摇头，“是你设计的。我只是画了个位置。具体怎么画，画什么，得你来决定。”
维萨里盯着图纸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来。
“能量供应呢？”他问，“这么大的房间，要维持稳定的静滞场，需要的能量不是小数目。直接从反应炉拉线？监控系统会发现异常耗电的。”
“不走主能源。”巴拉克说，爪尖移到图纸下方，那里画着一套复杂的管道系统，“用废弃冷却管道。反应炉的废热通过冷却液循环，本来就是要排掉的能量。我在中间加装一个热能转换器，把废热转化成电能，给房间供能。这样能源记录上只会显示冷却系统正常运转，不会多出一度电的消耗。”
奎特斯站在工作台另一侧，目光扫过图纸的每个细节。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看着，像在评估一场战斗的战术图。
“隐蔽性。”他说。
巴拉克点头，翻开第二张纸。这张是血魂号第十六层甲板的结构简图，其中一个区域被红线圈了出来。
“旧基因种子培养舱区。”技术军士说，“一百二十年前，一次亚空间跳跃事故导致该区域发生灵能反冲，所有培养舱内的基因种子全部‘死亡’——不是物理损坏，是概念层面的污染，变得无法使用。从那以后，这片区域就被封闭了，只有自动清扫机每隔半年进去转一圈。”
他顿了顿。
“而且导航日志里有条备注：‘该区域存在不自然的平静，建议非必要勿入。’连恶魔都绕着走。对我们来说，这是天然掩护。”
维萨里摸着下巴，眼睛盯着那片红圈。
“灵能反冲的残留……”他低声说，“可能会和我们设置的静滞场产生干涉。需要实地勘察才能确定。”
“那就去勘察。”巴拉克说，“我已经安排了维修任务做掩护——就说反应炉的废弃冷却管道有泄露风险，需要全面检查。检查范围正好覆盖那片区域。”
奎特斯终于开口。
“时间。”
“建造？”巴拉克问，“至少一个月。这还是乐观估计。材料需要偷偷收集，施工只能在维修周期进行，每次不能超过四小时，否则会引起怀疑。”
“一个月太长了。”维萨里摇头，“马尔科的眼睛到处都在。凯拉斯虽然没明说，但明显已经在怀疑奎特斯。我们频繁出入一个废弃区域，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那就加快。”巴拉克说，动力爪的副钻头弹出来，在图纸上某处点了点，“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清理和基础改造，一周。第二阶段，能源和符文系统安装，两周。第三阶段，调试和隐蔽伪装，一周。总共四周，不能再短了。”
奎特斯走到窗边。外面是血魂号的内部走廊，灯光昏暗，几个奴工推着载货推车经过，车轮碾过金属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更远处传来角斗场的咆哮——那是血牙又在训练，链锯斧空转的嗡鸣像野兽的喘息。
“分工。”他说，没有回头。
巴拉克和维萨里对视一眼。
“我负责物理部分。”巴拉克说，“材料收集，管道改造，结构加固。需要从战利品库偷黑石碎片，从废弃设备上拆冷却模块，还得搞到足够的高强度绝缘材料。”
“我负责灵能部分。”维萨里接话，“符文设计，场域稳定，还有外围的灵能干扰——得做一个假象，让偶尔路过的人觉得这片区域只是‘有点不对劲’，而不是‘藏着秘密’。”
“我负责清除痕迹。”奎特斯转身走回工作台，“监控记录，巡逻路线，还有可能出现的……意外访客。”
他说“意外访客”时语气很平淡，但巴拉克和维萨里都听懂了意思——如果有人不小心闯进来，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就得处理掉。
“人手呢？”维萨里问，“就我们三个？一个月内要完成这么多工作……”
“只能我们三个。”巴拉克打断他，“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而且这种工作，凡人奴工干不了，其他阿斯塔特……信不过。”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巴拉克动力爪的伺服器发出低沉的嗡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战舰噪音。
奎特斯看着图纸上的那个六边形房间。在他的想象中，那里应该很安静——不是血魂号上那种嘈杂中的相对安静，而是真正的安静。没有低语，没有嘶吼，没有永不停歇的杀戮渴望，只有……平静。
他想去那样的地方。
想在里面待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种子需土。”
那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很轻，很短，然后消失。
奎特斯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甲——静滞印记所在的位置。那里现在很平静，像沉睡的火山，但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它会需要更多的“燃料”，更大的“容器”。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明天。”巴拉克说，“我安排维修任务。你们准备好工具和材料。记住，第一次只是勘察，不要带任何会引起怀疑的东西。”
维萨里点头，开始收拾自己的灵能水晶和符文颜料。巴拉克把图纸卷起来，塞进动力甲侧面的存储筒里。奎特斯走向门口，但在手碰到门把时停住了。
“如果失败。”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凯拉斯会杀了我们。马尔科会很高兴。血魂号会多三个挂在穹顶的战利品头颅。”
维萨里苦笑。
“那如果成功呢？”他问。
奎特斯想了想。
“那我们就有一个……可以安静待着的地方。”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噪音瞬间涌来，像潮水拍打礁石。几个路过的奴工看见他，立刻低头退到墙边，连呼吸都放轻了。远处传来动力武器碰撞的声音，还有阿斯塔特们训练时的吼叫——那些声音充满了狂暴的生命力，充满了杀戮的喜悦。
但在奎特斯耳中，那些声音开始变得……单调。
像是听久了就会习惯的背景噪音。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沉闷。路过一个观察窗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亚空间的湍流在翻滚，紫绿色的漩涡永不停歇，像一锅煮沸的毒药。
那里很吵。
但也许，在某个地方，会有片刻的安静。
他继续往前走。
第十六层甲板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陈腐的甜味。
像是某种营养液过期后的味道，又像是血液干涸太久散发出的铁锈与腐败混合的气息。灯光比上层甲板更暗，应急灯大半都坏了，剩下的那些间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发出昏黄的、随时会熄灭的光。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留着清晰的履带印——那是自动清扫机留下的，规整得像尺子量出来的。
巴拉克走在最前面，动力靴踩在灰尘上，每一步都扬起一小团灰雾，在昏黄光线下像飘浮的鬼魂。他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屏幕上显示着这片区域的简化结构图，但他几乎不看——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就像对自己的工具箱一样。
“左边第三个岔口。”巴拉克说，声音透过呼吸格栅传出，带着过滤后的沉闷，“培养舱区的主入口就在那儿。”
维萨里跟在他身后，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智库动力甲，但头盔摘下来抱在臂弯里。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微微发光——那是灵能视觉的残余，让他能在几乎完全的黑暗中看清东西。他时不时停下来，伸手触摸墙壁，闭上眼睛感知几秒，然后又继续走。
奎特斯走在最后，保持着两米的距离。他的目镜切换到热感应模式，世界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橙色和红色。巴拉克的背影是个明亮的轮廓，动力甲的能量核心像个小太阳；维萨里的灵能波动呈现为柔和的蓝色光晕；而周围的墙壁和管道则是冰冷的暗红色，像是早已死去的巨兽的骨骼。
他们转过岔口。
前面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原本应该有机械神教的齿轮徽记，但现在徽记被粗暴地刮掉了，只留下深深的、参差不齐的刮痕。门半开着，门轴锈死了，卡在某个角度，露出一条足够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缝里漏出更强的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那种黑，是更深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
巴拉克停下，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照明球，激活后扔进门里。照明球滚进去，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安全。”技术军士说，然后侧身挤进门缝。
维萨里和奎特斯跟上。
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大。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至少有五十米。穹顶很高，隐没在黑暗中，照明球的光芒只能照亮下方一小片。大厅周围排列着十几个圆柱形的培养舱——每个都有三层楼那么高，直径五米左右，舱体是半透明的乳白色材料，表面布满了裂纹和污渍。
大多数培养舱都空了，舱门敞开，里面黑漆漆的，像是张开的嘴。少数几个还关着，舱体表面凝结着厚厚的、像琥珀一样的物质，半透明，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透过那些物质，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的轮廓——扭曲的，畸形的，早已死去的。
空气里的甜味更浓了，浓得让人喉咙发痒。
“就是这儿。”巴拉克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开微弱的回音，“十六号培养舱，在最里面。规格最大，屏蔽层最完整，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事故记录显示，当年灵能反冲时，它是受影响最小的。里面的基因种子没有完全‘死亡’，而是进入了某种……‘停滞’状态。后来技术军士尝试回收，但一打开舱门，那些种子就化成了灰。”
维萨里走到一个关着的培养舱前，手掌贴上舱体表面。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琥珀状物质时，物质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像是活的一样。
“灵能残留很强。”维萨里低声说，“但不是混沌的那种狂乱。更像是……某种东西突然停止时产生的‘回声’。就像钟声突然中断，余音卡在半空。”
奎特斯环顾四周。大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灰尘从穹顶飘落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血魂号其他区域的噪音——动力炉的嗡鸣，蒸汽阀门的嘶嘶，还有角斗场的咆哮——但那些声音在这里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吸收了。
“就是这里。”奎特斯说。
巴拉克点头，走向大厅深处。照明球跟着他滚动，光芒照亮前方的路。地面上的灰尘很厚，踩上去像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灰尘下面偶尔会露出金属地板的原色——暗沉的银灰，上面刻着复杂的排水槽和固定螺栓孔。
他们走到十六号培养舱前。
这个舱体比其他的更大，舱门紧闭，表面覆盖的琥珀状物质也更厚，几乎完全不透明。舱门旁边有个控制台，屏幕是黑的，按键上积满了灰。巴拉克用动力爪刮掉按键上的灰，露出下面磨损的符号——那是机械神教的二进制祷文，但有几个符号被刻意刮花了。
“有人动过。”巴拉克说。
维萨里上前，用灵能感知扫描控制台。几秒后，他睁开眼睛。
“有微弱的能量流动。”他说，“很微弱，像是休眠状态的待机电源。而且……控制逻辑被改写过。原本的开舱指令被删除了，换成了一个循环自检程序——看起来像是为了防止舱门被意外打开。”
“谁改的？”奎特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