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站在舰桥二层观察台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块数据板。
数据板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几段波形图。那些波形很奇怪，不是混沌灵能常见的狂乱尖峰，也不是帝国灵能那种有序的脉冲，而是一种近乎平直的、在某个特定频率上轻微起伏的线条。线条的颜色是暗淡的灰色，在屏幕的黑色背景上几乎看不清楚，但马尔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静滞之间”泄露出来的灵能回声。
他花了整整三周时间才弄到这个。先是用两瓶上好的烈酒贿赂了一个有微弱灵能感知的奴工——那奴工原本是负责打扫第十六层甲板废弃区域的，对那片区域的异常早有察觉，只是不敢说。马尔科让他带着一台简陋的灵能回声记录仪，躲在静滞之间附近的维修管道里，每天记录八小时，持续了二十一天。
奴工很敬业，或者说很害怕马尔科。他记录下了大量数据，大部分都是无意义的背景噪音，但在三个特定时间段——每晚的第三个钟点到第五个钟点之间——总能捕捉到那种奇特的波形。波形出现的规律很固定，每次持续大约一小时，然后消失。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定期“呼吸”，呼出的是这种近乎死寂的灵能波动。
马尔科把数据板收起来，目光投向观察台下方的舰桥主层。
凯拉斯正坐在王座上，听着几名冠军汇报最近的劫掠成果。王座厅里弥漫着血腥香炉的甜腻烟雾，烛光在烟雾中摇曳，把那些悬挂的战利品头颅照得忽明忽暗。几个冠军争相夸耀自己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东西，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是在比赛谁更能取悦血神。
但马尔科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
他在看凯拉斯的反应。
舰长今天心情似乎不错，那只完好的眼睛半眯着，机械义眼则缓缓扫视着汇报的冠军们，蓝色的光芒在烟雾中像一颗移动的星星。他偶尔会点点头，或者用那半机械的手指敲击扶手，发出空洞的咚咚声。但当一名冠军说到自己屠杀了整整一个殖民地的平民、把他们的头颅堆成小山时，凯拉斯突然睁开了那只血肉眼睛。
“效率太低了。”凯拉斯说，声音嘶哑但清晰，“三百个凡人，用了两个小时。平均每分钟才两个半。血神会不满意的。”
那名冠军愣住了，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其他冠军也安静下来，互相交换眼神。屠杀平民本来就是图个乐子，谁还会计较效率？但凯拉斯今天似乎特别在意这个。
马尔科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他知道为什么。自从奎特斯从钢铁摇篮回来，带回“零伤亡完成任务”的战绩后，凯拉斯对“效率”这个词就变得异常敏感。舰长既欣赏奎特斯的能力，又对那种近乎冷酷的、不带丝毫狂热的作战风格感到不安。
现在是时候了。
等最后一名冠军汇报完，凯拉斯挥挥手让他们退下。王座厅里只剩下舰长和他的几名亲卫，还有阴影里的马尔科。
马尔科走下观察台，靴子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他走到王座下方十步处停下，低头行礼。
“大人。”他说，“我有重要情报汇报。”
凯拉斯靠在王座上，那只机械义眼转向马尔科，蓝色的光芒锁定他。“说。”
马尔科抬起头，双手呈上那块数据板。一名亲卫上前接过，检查了一下，然后递给凯拉斯。舰长用机械手指夹住数据板，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那些波形图。
“这是什么？”凯拉斯问。
“灵能回声记录。”马尔科说，“来自第十六层甲板，废弃的基因种子培养舱区域。持续三周的监测显示，该区域定期出现异常的灵能波动。波动特征不属于混沌，也不属于帝国。它是一种……近乎静止的频率。”
凯拉斯的机械义眼光芒闪烁了一下。“继续。”
“我对比了血魂号上所有灵能者的特征频率。”马尔科继续说，“只有三个人的灵能剖面与这种波动有重叠部分。智库维萨里，技术军士巴拉克，还有……”他顿了顿，“奎特斯。”
王座厅里一片寂静。
血腥香炉的嘶嘶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战舰惯有的低沉嗡鸣，这些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凯拉斯的亲卫们没有动，但他们的手都悄悄移向了武器。
“你的意思是，”凯拉斯慢慢地说，“他们三个在秘密集会，进行某种非混沌的灵能活动？”
“不止如此。”马尔科说，“我调取了那片区域的能源消耗记录。虽然他们用了废弃冷却管道做掩护，把能耗伪装成散热系统的正常波动，但仔细分析就能发现规律——每次灵能波动出现时，该区域的能耗就会异常下降，降幅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之间。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灵能仪式特征。”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我查阅了古老档案。有一种记载于禁忌文献中的现象，描述与此类似：亚空间实体‘灰色之王’的领域特征，就是吸收周围能量，创造绝对静止。还有‘负熵场’理论，说的是某种能让一切运动衰减的法则。以及……‘静止国度’的传说。”
凯拉斯的血肉眼睛完全睁开了。那只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像藏在淤泥里的毒蛇。
“这些传说，和奎特斯从钢铁摇篮带回的战绩有关吗？”凯拉斯问。
“可能有关。”马尔科说，“根据生还队员的描述，奎特斯在任务中展现出异常的冷静和判断力，甚至在极端情况下能瞬间平息队员的狂暴情绪。这不是普通的意志力能做到的。还有，他在格斗场平息血牙和碎颅者冲突时，周围的光线和声音都出现了短暂异常——不是灵能波动，是某种更基础的、让一切变慢变静的东西。”
马尔科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空气中沉淀。
“我认为，奎特斯、维萨里、巴拉克三人已经形成了一个秘密教派。他们在崇拜并汲取某种非混沌神只的力量。那种力量的核心是‘静止’，是‘终结’。它正在改变奎特斯的本质，让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血神的战士。”
凯拉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盯着数据板上的波形图，那只机械义眼的光芒快速闪烁，像是在进行复杂的计算和分析。最后，他抬起头，看向马尔科。
“证据确凿吗？”
“确凿。”马尔科说，“但还需要最后的验证。如果大人允许，我可以带人去突袭那片区域，当场抓获他们。只要搜出他们的仪式器具，或者检测到残留的异常灵能痕迹，就足以定罪。”
凯拉斯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咚咚，咚咚，像心跳，像倒计时。
“他们现在在哪？”
“奎特斯在训练场，监督新兵训练。维萨里和巴拉克应该在各自的工坊。”马尔科说，“这是最好的时机。趁奎特斯不在，先控制住另外两人。他们比奎特斯弱，更容易撬开嘴。”
凯拉斯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挥了挥手。
“去吧。带二十名亲信阿斯塔特，五十名武装奴工。如果抵抗，就地净化。但如果可能，留活口。我想听听他们怎么说。”
马尔科低头行礼，嘴角的笑容几乎要抑制不住。“遵命，大人。”
他转身离开王座厅，靴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快，像是迫不及待。
凯拉斯坐在王座上，没有动。他盯着数据板上那些灰色的波形图，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一名亲卫上前。
“去把我的顾问叫来。”凯拉斯说，“那个关在水晶里的东西。我有问题要问。”
亲卫点头离开。
几分钟后，他推着一个半人高的水晶柱回到王座厅。柱子里封着一团不断变化的彩色烟雾，烟雾中无数张脸在浮现又消失，每张脸都在无声地尖叫。
那是奸奇的恶魔，凯拉斯的私人顾问。
凯拉斯把数据板举到水晶柱前。“看看这个。告诉我这是什么。”
烟雾中浮现出一张脸，那张脸没有固定的五官，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它盯着数据板上的波形图，然后发出一串刺耳的笑声，笑声直接钻进凯拉斯的脑子，像一千根针在扎。
“啊，那个……”恶魔的声音尖细而扭曲，“那个沉睡的饥渴……它在吃，一直吃。但吃得很慢，慢到你以为它在睡觉。”
“说清楚。”凯拉斯命令。
“我不能说名字。”恶魔的脸扭曲成一个嘲讽的笑容，“说了，它可能会注意到我。但我可以告诉你：它不是混沌，也不是秩序。它是……另一种可能。一种让一切都停下来的可能。一种连我们都害怕的可能。”
凯拉斯的机械义眼光芒变得锐利。
“所以奎特斯真的被污染了？”
“污染？”恶魔又笑了，“不，他是机会。如果你能控制他，或者利用他，或者……把他献给更强大的存在，你可能会得到难以想象的奖赏。”
“怎么控制？”
“那就得你自己想办法了。”恶魔的脸开始消散，重新融入烟雾，“记住，它很饿。而饥饿的东西……总是有弱点的。”
烟雾彻底平静下来。
凯拉斯盯着水晶柱，久久不语。
最后，他挥挥手，让亲卫把水晶柱推走。
王座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些战利品头颅，那些燃烧的蜡烛，那些甜腻的烟雾。
他靠在王座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响着恶魔的话。
“它在吃，一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