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风琅山的使者从楚默出现在谷口的那一刻开始，目光就没有移开过。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再是刚才面对炎洛时那种淡漠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带着审视和算计的专注。
他盯着楚默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听说你得到了乱虫令，是吧？”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这句话一出来，整个乱虫亭的气氛都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微妙。
不是声音，不是动作，而是一种注意力被突然拧紧的感觉。
所有人都在等楚默的回答。
乱虫令。
那是乱虫谷独有的令牌。
传闻中，谁拿到了它，谁就是乱虫谷的主人，能操控谷中所有的乱虫。
那个雪老怪，刚才就是被那些乱虫重伤的，被蛰得体无完肤、修为尽废。
北辰小皇子却不在意这些。
他拍了拍逍遥清山的肩膀，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师兄，管他有没有令牌。
今天，我就让雪老怪弄死他。”
他说完又去看楚默，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等着看楚默怎么接这句话。
楚默还没说话，大炎皇朝那边先开口了。
炎洛从亭子里站起来，面具下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刚才雪老怪都被人家废了。怎么？以为恢复了，就能打败人家？”
北辰小皇子的脸白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炎洛，嘴张开要说什么，但逍遥清山的声音比他更快。
“我这药物啊。”
逍遥清山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得意：“叫借仙。”
借仙？
这两个字落到空气里，先是静了一瞬，然后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
亭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山丘下南宫瑶的呼吸也顿住了。
传闻中的禁忌药水。
据说使用之后，能从仙人那里借用力量，施展出凡人无法企及的秘术。
但也只是传闻，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甚至连配方都早已失传。
而现在，逍遥清山不仅拿了出来，还把它用在了雪老怪身上。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雪老怪。
他身上的灵气还在攀升，那股力量已经不是“恢复”能解释的了。
因为他比刚才更强，强得多。
南宫瑶急了。
她转身扑到马车边上，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国主！这怎么办！”
马车里，女帝沉默了片刻。
车厢的帘子没有掀开，里面什么情形外面谁也看不见。
但她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稳稳的，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也许，楚阁主会解决。”
会解决？
南宫瑶愣在原地。
她回头看了一眼花舞，花舞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眼神里都是同一个疑问。
国主哪来的这种信心？
凭什么？
那可是借仙，那可是从仙人那里借来的力量，楚默就算再有本事，那也是凡人之躯，拿什么去对抗仙力？
但女帝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山丘上，北辰小皇子在短暂的震惊之后，脸上的神气劲儿又回来了，而且是加倍地回来。
他走到亭子栏杆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谷口的楚默，然后对雪老怪喊了一声。
那语气不是命令，更像是，招呼。
招呼一条终于挣脱了锁链的猛兽。
“雪老怪，去吧。好好收拾他。”
雪老怪动了。
他听到“借仙”那两个字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就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他站起来的时候是一头勉强撑起残躯的老熊，那现在他就是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渴望着撕咬的猛兽。
他看了北辰小皇子一眼，然后转头，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钉在了楚默身上。
他动了。
一眨眼的功夫，他就从乱虫亭外消失了。
不是跑，不是跳，是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残影，像是被空间本身吞进去又吐出来，再出现的时候，已经站在了楚默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丈。
雪老怪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怒吼了一声，那声音从他胸腔最深处炸出来，震得山谷两边的山壁都在嗡嗡回响。然后他出拳了。
一拳。
他身后，一道巨大的雪熊虚影轰然张开。
那是他的灵脉，一头通体雪白、双眼赤红的巨熊，庞大的轮廓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熊掌高高扬起，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和雪老怪的拳头一起，朝楚默砸了下去。
脚下的地面裂开了。
不是一道缝，是整片地面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狠狠一拧，蛛网般的裂纹从雪老怪脚下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每一道裂缝都有手臂粗细。
周围的山在抖，不是轻微的震颤，是那种整座山体都在左右摇晃的抖，山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滚，像是下了一场石头做的雨。
乱虫亭里的人站都站不稳。
有人直接跌坐在地上。
炎洛则一只手护住了身边的思思。
古南皇朝的焚太师站在人群里，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但弯得很真。
他的嘴唇动了动，身边弟子听见他在喃喃自语：“小子，等死吧。”
山丘下，花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那片被雪熊虚影笼罩的天空，心跳漏了一拍。
思思动了。
它从炎洛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翅膀猛地张开，伤口的血被扯得飞溅出去，但它没有停。
它知道如果雪老怪打败了楚默，大炎皇朝也完了。
而楚默之前救过它。
这两条理由里，不管哪一条，都足够让它冲出去。
它化作一道流光，从亭子里直射而出，朝谷口飞去。
但它还没飞到一半，就看见楚默的身影在雪老怪的拳势之下轻轻一晃。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得像是风吹动了一根草，但就是这一晃，雪老怪毁天灭地的一拳擦着楚默的肩膀过去了。
拳风轰在楚默身后的山壁上，炸开了一个巨大的坑洞，碎石飞溅。
而楚默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他转过头，看向半空中急刹住的思思，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在满天的碎石和扭曲的灵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狂风暴雨里忽然开了一朵花。
“不用进来了。”
他说，声音穿过风，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思思耳中：“我自己可以解决。”
思思停在空中，翅膀还在因为惯性轻轻扇动。它歪着脑袋看楚默，那双黑眼珠里全是疑惑和担忧。
“当真？”它的眼神像是在这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