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要参谋身后跟着四名卫兵,在门口站定,没有跟进来的意思,左右一分,两人立在门外的走廊左侧,两人立在右侧,目不斜视,双手背在身后。
顾修远把军氅的扣子解开,随手脱下来,旁边的一名机要参谋立刻上前接了过去,挂到墙角的衣帽架上。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说了一个字:“坐。”
所有人这才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响了一阵,很快又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修远身上,等着他开口。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一件事,中央的嘉奖令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具体的条文,让孙参谋长给大家念一念。”
顾修远朝孙继志偏了一下头,“念吧。”
孙继志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长桌一头。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取出那份译电纸,清了清嗓子,展开电文,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前几句念出来的时候,满屋子喜气,勋章、集团军总司令、仍兼军长,哪个不是实打实的好处?
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在飞快地盘算着。军座升了总司令,那下面这些老人的位置自然也要跟着往上动一动。就连韩治中这样的文职军官,也在心里默默估算着情报部的编制会不会跟着扩一扩。
更重要的是实惠。在场的这些人,跟着顾修远从南京一路打下来,哪一个手里没攒下点家底?
就拿这次来说,打下武昌之后,缴获的财物顾修远按战功分了下去,几个师长、旅长、团长,包括情报部和各直属部队的主官以及下面立了功的小战士们,人人都拿到了一份厚实的赏钱。
反正中央给不给是一回事,但自家总司令从不亏待底下人。
可当孙参谋长念到“增编乙种师两师”、“免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改兼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时,会议室里整个都安静了。
韦昌头一个憋不住了,首先拍了桌子:“就这?刚刚老张和我说的时候,我还没信!咱们拿命换回来的武昌,中央真就只给两块乙种师的空牌子?乙种师什么成色谁不知道?没炮没车没辎重,编制比甲种师少一半人,这叫嘉奖?”
邱清泉也开口了,他平日里总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毕竟是教导总队出来的,说话办事都带着几分读书人的讲究。
可这会儿他脸上看不到半点文质彬彬的样子,眉头拧着,满脸怒容:“娘的!咱们四个师,打了这么多地方,伤亡多少,中央不是不知道。现在给两个乙种师的空额,还让咱们自己找人填。人从哪里来?枪从哪里来?饷从哪里来?一点东西都不给,太不要脸了!”
他这话一出口,连张铁山都愣住了,能让这位出了名的斯文人爆粗口,可见他是真被气着了。
施中诚也是从中央军出来的,他沉思片刻说道:“总司令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的职位被罢免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转到第九战区薛长官那边。虽然薛长官人还算厚道,但他毕竟是委员长的嫡系。他对委员长的命令向来讲究个令行禁止,万一上头给他递了什么话,让他给咱们使绊子,那咱们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客军的难处,在座的应该都懂。”
施中诚这话一说,堂里又热闹起来了。有人骂军令部不地道,有人说委员长这是怕他们坐大,还有人干脆说这嘉奖令不如不发,发了反倒寒心。
顾修远由着他们吵了半根烟的工夫,才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
“砰”的一声,满堂安静了。
“都吵够了?”顾修远站起来,目光从几个师长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立了功,中央给番号,你们觉得亏?”
没人敢接话,都知道总司令这是有话要说。
“你们当中央真愿意咱们变大?”顾修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一个军打成硬骨头,已经刺眼了。肯把‘第四十四集团军’这几个字给你挂出来,已经是白长官使劲的结果了,你当蒋委员长给的这个赏,不是咬牙切齿给的?只要番号到了手,我扩多少人,是中央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顾修远继续说:“中央以为给个空壳,就能拿捏住我顾修远。可他们忘了,民国这些年,谁不是先有番号、再塞人马?当年桂系、西北军、甚至委员长自己,都是先挂牌子后往里填骨头。他给我扩军,我就接着;他只给两个师,我难道就只能扩两个师?”
这话不是虚的。
民国初年,军阀混战,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枪,而是“番号”。
有了番号,就能名正言顺招兵、收编队伍、领中央或地方的饷、占住地盘。
没有番号,你打得再凶,上面一句话就能把你打成“匪”,补给没有,编制没有,打死了都没人给你请功。
桂系就是现成的例子。李长官、白长官起家时,也就是广西的一帮地方武装,什么定桂军、讨贼军,旗号换了好几回,说到底还是地方上的民团、绿林和旧式巡防营凑起来的。
后来他们归到广州国民政府旗下,拿到了“国民革命军第七军”这块番号。
番号一挂,原来那些广西民团、绿林好汉、旧军头手下的人马,就都算进第七军里了。番号还叫第七军,可里头的人早就不是刚起兵时那几千广西老弟兄了。
到了1926年北伐,第七军出广西、打湖南、进湖北,越打越大。一个军不够用,就在第七军基础上再扩出第十五军、第十九军来。
说白了,就是先有“第七军”这块中央认的牌子,再把广西全省的兵源、税收、民团全塞进去,兵越带越多,部队越拆越大。
南京方面给的是“军”的名义,李、白往里装的是整个广西的实力。
西北军冯玉祥也是这套路。他早年在北洋军队里当旅长、师长,后来自己拉起“国民军”,可真要到南京国民政府那里讨个正经名分,还是得低头受编。
等他拿到“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这块大牌子,转头就把手下的镇守使、师长、旅长全提了一级:一个师扩成两个,两个师再扩成几个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