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气氛难得轻松。
张居正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微微发颤:“臣,叩谢陛下隆恩。
家父得苗疆圣药续命,臣……感激涕零。”
朱翊钧从御案后蹦下来,一把扶住张居正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拽起来。
“张师傅快起来!”他仰着脸,目光诚恳得像一汪清水:
“张师傅是国家的柱石,朕离不开您。令尊的事,朕能帮一点是一点,张师傅不必言谢。”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那叫一个感慨。
这孩子,长大了。知道收买人心了——不对,知道体恤臣下了。
张居正站起身,神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陛下,臣有一事,需与陛下、太后、安远伯共同商议。”
朱翊钧点点头,坐回御案后面,小脸又绷了起来:“张师傅请讲。”
张居正看向我。
我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把改土归流三策一一道来。
“第一,西南边地特殊,不搞普通流官轮换。愿意去的,俸禄翻倍,任职满三年直接升一级,满五年可调回京。把苦差事变成镀金的路,不愁没人抢着去。”
太后微微颔首。
“第二,土司不撤,头衔保留,村寨俗事依旧他们管。
但刑狱、赋税、矿禁、防务,必须归朝廷。给足面子,再收实权。”
张居正点了点头。
“第三,雷聪直接封世袭千户,土兵归他调遣。既安抚,又能帮着看住银矿。”
朱翊钧正要开口说“准奏”——
“慢着。”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清脆,响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心里跳了一下,看来有人要来找我算账来了。
果不其然阿朵大步流星走进来,银饰叮当作响,面色冷峻。
她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一路小跑,满脸为难:“陛下,阿朵土司她非要闯进来,奴婢拦不住……”
朱翊钧摆摆手,让小太监退下。
阿朵站在殿中央,目光直直射向我,那笑容比刀子还锋利。
“安远伯,你方才说的三策,我都听见了。”
我干咳一声:“阿朵土司好耳力。”
“第一策,俸禄翻倍、三年升迁,是为了让官员肯来。”
她竖起一根手指,“可你问过苗疆百姓,愿不愿意被当‘镀金台阶’踩吗?”
张居正的眉头微微皱起。
“第二策,土司管村寨俗事,刑狱、赋税、矿禁、防务归朝廷。”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可你问过土司们,愿不愿意当‘空壳’?”
太后的脸色微微变了。
“第三策,雷聪封世袭千户。”她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拔高,
“安远伯,你让我夫君在苗疆替朝廷看银矿、管土兵——那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让他冒这个险?”
殿内一片死寂。
朱翊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阿朵面前,直视她的眼睛。
“阿朵土司,您问的三个问题,我现在回答您。”
“第一,官员来苗疆,不是来‘踩台阶’的。是来修路、办学、通商、治病的。
路通了,苗疆的茶叶、药材能卖到京城;学堂开了,苗疆的孩子能读书考科举。等苗疆再出几个进士,谁还敢说你们是‘蛮夷’?”
阿朵的眉头微微一动。
“第二,土司的权力,朝廷不抢。但土司管不了的事——刑狱公平、赋税合理、矿禁严密、防务稳固——朝廷来管。
土司管得好的事,朝廷绝不插手。您该不会觉得,那些村寨里的偷牛打架、山林纠纷,朝廷也乐意管吧?朝廷巴不得您自己管呢。”
阿朵嘴角抽了一下。
“第三,雷千户是您的夫君,也是我李清风过命的兄弟。把他放在苗疆,不是让他去送死,是让他替您、替苗疆、替朝廷守好那片土地。”
殿内安静极了。
“阿朵土司,苗疆的百姓,等这条路,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阿朵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冷笑一声:“李清风,你还是跟当年一样——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
我赶紧赔笑:“那您是答应了?”
“不答应又能怎样?”阿朵转过身,面朝太后和皇帝,敛衽行礼,“太后、陛下,我阿朵代表苗疆各部,答应改土归流。”
朱翊钧眼睛一亮。
“但是——”阿朵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有一个条件。阿珍留在京城,由安远伯府照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当年苗疆内乱,阿珍在安远伯府上长到三四岁才回苗疆。
她跟府里的人都熟,跟成儿也熟。留在京城,我放心。”
我愣了一下。
这哪是“条件”?这分明是把闺女送回来给我养。
太后点了点头:“阿朵土司深明大义,哀家甚慰。”
张居正也松了口气。
朱翊钧拍了一下御案:“准奏!”
我抱拳:“臣,遵命。”
武举放榜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我站在人群里,心里比当年自己考进士还紧张。成儿拽着我的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大黄榜。
“一甲第一名——王墨!”
人群炸开了锅。
“王墨?是不是辽东那个生擒努尔哈只的王墨?”
“就是他就是他!听说他还是安远伯的干儿子!”
“虎父无犬子啊!”
我笑得合不拢嘴,成儿在旁边蹦起来:“墨哥哥中了!墨哥哥中了武状元!”
王墨站在榜前,整个人都傻了。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又看,然后转头看向我,嘴巴张了张,声音都是抖的:
“干爹……我……我是武状元?”
我一拍他的肩膀:“你干爹我当年考的是文举,没考过状元。你替我把这个遗憾补上了,好小子!”
王墨眼眶一红,差点没当场哭出来。
“别哭!”我瞪他一眼,“你是武状元,哭哭啼啼像什么话?要哭回家哭,给你爹看!”
话音刚落,人群里挤出一个少年,直奔王墨而来。
王墨一看来人,瞳孔地震:“王……王崇?你怎么在这儿?”
王崇,工部王侍郎的独子,当年被王墨打得三个月下不来床的那个纨绔。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俩小子不会当场打起来吧?
果然,王崇没说话,直接一拳挥了过来。
王墨侧身躲开,反手一掌。两人在榜前“噼里啪啦”过了十几招,拳来脚往,虎虎生风。
围观的人群惊呼连连,自动让出一片空地。
“这谁啊?敢跟武状元动手?”
“不要命了?”
我站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嘿,还真别说,王崇这小子,功夫见长。
十几招过后,两人各自退开三步,气喘吁吁。
人群往榜上一看,才发现第二名就是王崇。
王墨盯着王崇,眼睛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王崇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嘴一笑:“当年被你打得躺了三个月,不练练,对得起那顿揍吗?”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高手过招,招招留情。我大明的后生有望啊!”
“是啊,是啊,以后边关不知道要多多少戚将军那样的人物……”
一阵嘈杂过后,王崇收起笑容,正色道:“王墨,我来看看你,顺便——道谢。”
“谢我?谢我什么?”
“谢你把我打醒了。”
王崇抬起头:“自从知道你从军立功后,我想了很多。都是官宦子弟,你王墨能立功,我王崇,也不能一辈子当纨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我要去大同边关历练。这是给戚将军的荐书,你帮我交给他。”
王墨接过信,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好了?边关苦,不是闹着玩的。”
“想好了。”王崇笑道:“辽东比大同更苦。以后你防鞑子,我防蒙古。”
“一言为定!”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欣慰极了,所谓后生有望!
我清了清嗓子:“王公子,边关历练,不是去游山玩水。你想好了,去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王崇抱拳:“安远伯放心,晚辈绝不退缩!”
我点点头,拍了拍王墨的肩膀:“等王崇去了大同,你给他写封信。告诉他,京城有人惦记他。”
王墨狠狠点头。
傍晚,我回到府里。
阿珍正蹲在廊下喂猫,小丫头抱着那只胖橘猫,嘴里念念有词。
成儿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却一直往阿珍那边瞟。
我叹了口气。
这小子,书都拿反了。
“成儿。”我喊了一声。
成儿赶紧把书翻正,心虚地看向我:“爹。”
“阿珍要在咱们府里长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她阿妈把她托付给咱们了。你说了要照顾好她,说话得算话。”
成儿认真点头:“爹放心。我会像亲哥哥一样照顾阿珍妹妹。”
阿珍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安远伯,我阿妈走了吗?”
“走了。”我摸了摸她的头,“她说了,让你在京城好好读书、好好长大。等将来,她来接你。”
阿珍低下头,小声说:“我……我会想她的。”
成儿在旁边轻声说:“阿珍妹妹,我陪着你。你想阿妈了,我就给你讲故事;你饿了,我就给你拿点。”
阿珍抬起头,一脸全然依赖的信任。
那只胖橘猫趁机从她怀里挣脱,一溜烟跑了。
我明白阿朵在担心什么。她剩下的几个孩子年纪都太小了,朝廷早晚都会要求土司送孩子去京城当质子。
与其让从没去过京城、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孤身去陌生的地方受罪,不如让她女儿先来我府上住着。
有我照看着,肯定不会委屈、亏待她。
改土归流的事儿,总算是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