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裁舰队群覆灭后的第三天。
星盟领土纵深七千万光年处。
残骸。
无尽的残骸。
一万亿艘战舰的残骸,漂浮在这片星域中,像一场永恒的葬礼。
合金的断面反射着星光。引擎的残火在碎片深处明灭不定,像垂死的萤火虫。灵能管道中残留的能量偶尔释放出一道微弱的电弧,照亮某块碎片上烧焦的编号。
然后——熄灭。
这片星域安静得像坟墓。
事实上——它就是坟墓。
一万亿艘战舰上——每艘平均三千名将士——
三千万亿条生命。
一息之间——
化为乌有。
没有求救信号。
因为通讯系统在剑域降临的瞬间就全部崩溃了。
没有逃生舱。
因为战舰是被斩断的,不是被击毁的。斩断的过程太快——从舰体断裂到剑意渗透,不超过零点七秒。零点七秒内,没有任何人来得及启动逃生系统。
没有幸存者。
至少——
在那片钢铁坟场的核心区域,没有。
但在外围——
在剑域的边缘——
有些战舰没有完全断裂。
剑意到了它们面前时,已经是强弩之末。只切开了外壳,没有渗透到核心。
这些战舰上的将士——
有些——还活着。
永恒圣殿。
救援舰队曙光号。
舰长——塞拉斯。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划到右颊的旧疤。他在永恒圣殿的救援队干了二十年,见过无数惨烈的战场。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
“报告——c-17区搜索完毕。无幸存者。”
“d-22区搜索完毕。无幸存者。”
“F-09区搜索完毕。发现三艘半损战舰。内部生命信号——零。”
零。
又是零。
塞拉斯的拳头攥紧了。
三天了。曙光号带着十二艘救援船在这片残骸中搜索了三天。搜索了上百亿艘战舰的残骸。
幸存者——七十二人。
七十二。
三千万亿中的七十二。
这个数字——
让人绝望。
“继续搜。”塞拉斯的声音沙哑,“旗舰区域还没搜完。”
“舰长——旗舰区域是剑域的核心。那里的残骸碎片连分子结构都被搅乱了,不可能有——”
“我说继续搜。”
塞拉斯看着全息屏幕上那片密密麻麻的残骸标记。
旗舰区域——审判之矛号最后出现的位置。
如果还有人活着——
只可能在那里。
因为阿尔瓦雷大人是界主巅峰。
界主巅峰的领域,也许——
也许——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但他不能不搜。
审判之矛号的残骸。
比其他战舰的残骸大得多。
它没有被斩成两截——因为阿尔瓦雷的领域保护了它三分钟。三分钟的燃烧,让审判之矛号的外壳碎裂、内构崩解,但没有像其他战舰那样被整齐地切成两段。
它更像是一颗被砸碎的蛋。
碎壳散落方圆十公里。
核心区域——还残存着舰桥的框架。被扭曲的金属梁柱支撑着一块塌了一半的天花板,像一把破伞遮着下面的一小片空间。
“生命探测仪——启动。”
塞拉斯盯着屏幕。
一片死寂。
没有信号。
没有——
等等。
一个极微弱的信号。
微弱到——生命探测仪差点把它过滤成噪音。
在舰桥残骸的底部。
“找到了!”塞拉斯猛地站起来,“救援队——立即出发!”
六名救援人员穿着灵能防护服,穿过残骸的间隙,降落在舰桥的框架上。
他们用切割器打开了一块塌陷的天花板。
然后——
他们看到了阿尔瓦雷。
或者说——
看到了曾经是阿尔瓦雷的东西。
他躺在碎裂的金属地板上。
右臂——没了。断口在肩膀。不是被斩断的——是被烧没的。断口处的皮肤和金属碎片烧结在一起,形成一团焦黑的、辨不清形状的硬块。
左腿——骨骼外露。白森森的股骨从焦黑的肌肉中刺出,像一截枯枝从烧焦的树干中伸出。
脸——
三度烧伤。右半边脸的皮肤完全烧毁,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和银白色的颧骨。
但他还有左半边。
左眼——闭着。但微微在动。
他还活着。
“阿尔瓦雷大人!”领头的救援人员扑上去,“还活着!他还有呼吸!”
他取出便携式生命维持装置,贴在阿尔瓦雷的胸口。
装置发出刺耳的警报——生命体征极不稳定。心率——每分钟二十三次。血压——无法读取。体温——三十一度。
“紧急呼叫曙光号!阿尔瓦雷大人还活着!需要最高级别生命维持!立即!”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
塞拉斯的声音颤抖了:“……收到。全速赶来。撑住。”
阿尔瓦雷被抬上曙光号的时候,全舰的人都沉默了。
不是因为他的伤——他们见过更惨的。
是因为——
他的表情。
他醒着。
那半张还能动的脸上,没有痛苦。
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
空洞。
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墙壁还在。屋顶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的左眼微微睁着,看着天花板。眼球几乎不动。像一潭死水。
救援人员把他送进医疗舱的时候,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有人在读唇。
他说的是——
“别救我。”
生命维持装置全力运转。
阿尔瓦雷的身体——
在溃烂。
不是普通的伤口感染。
是——剑意的残留。
明血炎的剑意在斩断万物的同时,也在万物中留下了残留。那些残留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在阿尔瓦雷的每一个细胞中。
生命维持装置可以维持他的心跳和呼吸。但——
无法阻止溃烂。
从断臂的伤口开始。焦黑的硬块下,肌肉在一点一点地坏死。坏死的组织呈暗绿色,散发着一种不属于任何已知病变的气味。
然后是左腿。骨骼外露处周围的肌肉也在坏死。
然后是躯干。胸口的皮肤下出现了蛛网状的暗绿色纹路,正在向心脏蔓延。
然后——
脸。
右半边脸的烧伤处,坏死的范围在扩大。那些暗绿色的纹路从焦黑的伤口边缘蔓延到了左半边脸。
他正在——从内到外地腐烂。
“最高级别加密通讯。”塞拉斯站在舰桥上,看着医疗舱传来的数据,“联系圣辉殿。”
“联系谁?”
“维吉尔陛下。”
副官愣了。“舰长,维吉尔陛下正在前线指挥——”
“我说——联系维吉尔陛下!”
塞拉斯的声音在颤抖。
“圣裁骑士长还活着。他的身体在溃烂。我们的医疗技术——救不了他。”
“只有维吉尔陛下——也许——”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知道——
维吉尔也救不了。
但他必须通知。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六小时后。
永恒圣殿旗舰圣辉号,抵达曙光号的位置。
维吉尔来了。
他走进医疗舱的时候,舱内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
然后——
他们退了出去。
维吉尔一个人,站在阿尔瓦雷的病床前。
他看着阿尔瓦雷。
看了很久。
维吉尔见过无数伤员。千年战争中的、千年和平中的、训练事故中的。他见过断肢的、烧毁的、被灵能反噬的。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
阿尔瓦雷的身体——
几乎已经不能被称为身体了。
右臂没了。左腿的肌肉坏死到只剩骨骼和一层薄薄的暗绿色筋膜。躯干上的暗绿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左胸。左半边脸——唯一还完好的部分——也开始出现了第一道暗绿色的细线。
生命维持装置的管线插满了他残存的躯体。灵能营养液、再生因子、神经稳定剂——所有能用的药都用上了。
但那些暗绿色的纹路——仍在蔓延。
缓慢地。
不可阻挡地。
像潮水。
阿尔瓦雷的左眼微微睁开。
他看到了维吉尔。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维吉尔读懂了他的唇语——
“陛下。”
维吉尔坐到病床边。
他伸出手,握住了阿尔瓦雷的左手。
那是他身上唯一还能被称为手的部分。手指冰冷。脉搏微弱得像蝴蝶翅膀的振动。
但维吉尔握得很紧。
“我在。”维吉尔说。
阿尔瓦雷的嘴唇又动了。
这一次——
维吉尔没有读唇。
因为——脑波读取器启动了。
医疗舱里安装了脑波读取器。
这是永恒圣殿最先进的意识读取装置。当伤者无法说话时,脑波读取器可以直接将他的思维转化为语音。
阿尔瓦雷的思维——被转化为冰冷的、机械的合成音——在医疗舱中回荡。
“陛下。”
“那是——虚冥境强者。”
合成音没有感情。但那五个字——虚冥境强者——
每一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维吉尔的心上。
维吉尔握紧了他的手。
“我知道。”维吉尔说,“安心养伤。不要想其他的事情。”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
像一座山。
但他的手——
在微微发抖。
脑波读取器继续播报。
阿尔瓦雷的思维——不再是平静的叙述。
它开始波动。
剧烈地波动。
像暴风中的海面。
合成音的速度加快了。语调——尽管是机械的——也在急促地跳动。
“不。”
“我们赢不了的。”
“界主巅峰——在虚冥境面前——什么都不是。”
“三分钟!我燃烧了全部的生命——只撑了三分钟!”
“一万亿艘战舰——一剑——全部碎了。”
“没有还手的余地。没有抵抗的可能。连——”
思维剧烈地震荡着。
“连——逃——都——”
脑波读取器的屏幕上,阿尔瓦雷的脑波图正在疯狂跳动。波峰和波谷之间的落差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
像一颗即将超载的核心。
“我们赢不了的——”
“赢不了的——”
“赢不——”
脑波读取器的声音——
停了。
不是被关掉的。
是——没有信号了。
屏幕上,阿尔瓦雷的脑波图——
从剧烈的波动——
变成了一条——
直线。
维吉尔的呼吸停了。
他低头看着阿尔瓦雷的脸。
那半张还能看的脸上——
左眼——
还微微睁着。
但瞳孔——
已经散了。
“医生!”
维吉尔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医生——!”
随行的两名医疗官冲进了舱内。
他们检查了阿尔瓦雷的瞳孔反射。检查了心电监测。检查了脑波读取器的原始数据。
然后——
年长的那位医疗官缓缓直起腰。
他看着维吉尔。
摇了摇头。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圣裁大人——”
“已经回归圣堂。”
回归圣堂。
永恒圣殿对死亡的最高称谓。
不是阵亡。不是去世。不是死亡。
是——回归。
回到圣辉的光芒中。
回到先辈的身边。
回到——永恒的安宁。
维吉尔站在病床前。
他的手——还保持着握住阿尔瓦雷左手的姿势。
但那只手——
已经凉了。
彻彻底底地凉了。
他慢慢松开。
阿尔瓦雷的左手落回病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握什么东西。
但什么也没抓住。
维吉尔转过身。
他走出医疗舱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看到塞拉斯。看到救援人员。看到医疗官。看到走廊上站着的、听说了消息赶来的一百多名士兵。
他们都在看他。
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悲伤。有茫然。
但最多的——
是等待。
等他说话。
等他下令。
等他——告诉他们该怎么办。
维吉尔看着那些眼睛。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然后——
睁开。
“传令——”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铸铁。
“圣裁舰队群——全军覆没。圣裁骑士长阿尔瓦雷——回归圣堂。”
“全军——降半旗。”
“圣辉殿——举哀三日。”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
“继续打。”
他转身走进了旗舰的指挥舱。
舱门在他身后关闭。
然后——
在没有人看到的角落——
维吉尔。
永恒圣殿的领袖。
界主巅峰的至强者。
一千四百年来的最高统治者——
靠着舱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的手——
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阿尔瓦雷的手。
那只冰冷的、蜷曲的、什么也没抓住的手——
还在他的掌心。
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赢不了……”
阿尔瓦雷最后的话,在维吉尔的脑海中回响。
机械的合成音。
没有感情的合成音。
但——
那三个字——
比任何嘶吼都更刺耳。
比任何惨叫都更沉重。
赢不了。
界主巅峰的圣裁骑士长——用命验证了这三个字。
一万亿艘战舰——用毁灭验证了这三个字。
赢不了。
维吉尔闭上眼。
黑暗中——
他看到了阿尔瓦雷的眼睛。
那双散了瞳孔的、空洞的、什么都抓不住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也许一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当舱外的通讯官第三次敲门时,他站了起来。
擦了擦脸。
打开舱门。
“传令。”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属于永恒圣殿领袖的、不可动摇的平静。
“全军——收缩防线。不再分兵推进。”
“联系天道盟韩墨——告知他圣裁舰队群的战况。”
“让他自己决定——还打不打。”
他走回指挥台。
全息星图上,红色的光点仍在向星盟腹地推进。
但——
少了一片。
圣裁舰队群的位置——现在是一片空白。
一万亿艘战舰的空白。
一个界主巅峰的空白。
维吉尔看着那片空白。
“阿尔瓦雷。”
他低声说。
“你回归了圣堂。”
“但你的话——我不会听。”
“赢不了——也要赢。”
“因为——”
他的目光穿过星图,落在星盟的方向。
“输了——就不是赢不了的问题。”
“是——什么都不剩的问题。”
永恒圣殿圣裁骑士长阿尔瓦雷——回归圣堂。
他是千万年以来,永恒圣殿阵亡的最高阶将领。
他是明血炎的第一个对手。
也是最后一个——在虚冥境面前,还能站着三分钟的人。
在他之后——
没有人再试过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那句话。
“我们赢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