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血炎站在月辉之塔的走廊中。
新的身体。新的血脉。
旧身已逝。旧名已消。
马小淘——死了。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哀悼。
但——
他自己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宇宙还没有换过面孔。久到——星盟、永恒圣殿、天道盟,这些名字统统不存在。
那时候的世界——
很小。
小到只有一颗蓝色的行星。
小到——一个人的一生,走不出那颗行星的天空。
华国。
天海市。
红星孤儿院。
马小淘不记得自己的父母。
没有人记得。
他是在一个冬天的清晨,被放在孤儿院门口的。襁褓是旧的,洗得发白。襁褓上绣着一个字——
马。
李院长捡起他的时候,他正在哭。哭得很凶。小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整个世界发脾气。
李院长抱起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这孩子——真淘气。”
他低头看了看襁褓上的字。
“姓马。叫——小淘吧。”
就这样。
马小淘。
一个被旧襁褓上半个字命名的人。一个因为哭声太大而被叫淘气的人。
这就是他名字的来历。
简单。随意。甚至有点草率。
但——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标签。
红星孤儿院不大。
三栋旧楼。一个操场。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院子里有二十几个孩子。大的十二三岁,小的刚出生。李院长是唯一的成人——院长、老师、厨师、保姆,他一个人全包了。
经费不多。政府每个月给的补贴只够糊口。衣服是别人捐的,书是别人用过的,连操场上的篮球架都是李院长从废品站捡回来自己焊的。
但孤儿院很干净。
窗台上总是摆着花。墙上总是贴着孩子们的画。厨房里总是飘着饭菜的香气——虽然菜很少,肉更少,但李院长总能变着法子让每顿饭都不重样。
马小淘在孤儿院长大。
他确实淘气。
三岁的时候翻墙。五岁的时候往邻居家院子里扔石头。七岁的时候带着三个小伙伴翻过院墙,跑去两公里外的河边抓鱼,回来时浑身泥巴,被李院长罚站了一个小时。
罚站的时候他也不安分。一会儿踢墙根的蚂蚁。一会儿扯墙上的贴纸。一会儿趁李院长不注意,偷偷蹲下来系鞋带——然后蹲着就跑了。
“马小淘!”李院长在后面喊,“你给我站住!”
他站住了。
不是因为听话。
是因为——他看到李院长在笑。
那种——又气又笑的、拿他没办法的笑。
李院长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腰不好,站久了会疼。他的手很粗糙,是常年洗衣服做饭磨出来的茧。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
像爸爸。
马小淘没有爸爸。
但在那一刻——
他觉得自己有。
十二岁。
马小淘升入初中。
他的成绩——好得离谱。
不是那种努力型的好。是——天生的。课本看一遍就记住。公式推一遍就理解。老师的提问还没问完,答案已经从他嘴里蹦出来了。
老师们惊了。
“这孩子——是个天才。”
“红星孤儿院出来的?不可能吧?”
“天海一中的重点班——必须来。”
李院长很高兴。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在那天晚上,多做了一道红烧肉。
马小淘吃肉的时候,李院长坐在对面,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
那种——安安静静的、心满意足的笑。
十八岁。
天海市高考状元。
清北大学。计算机系。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孤儿院都炸了。孩子们在操场上欢呼。邻居们跑来道贺。电视台的记者堵在门口,举着话筒问“请问您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马小淘站在镜头前,不太自在。
他想了想,说:“没有什么秘诀。就是——李院长做的饭好吃。”
记者愣了。
马小淘没有再解释。
清北四年。
马小淘是系里最奇怪的学生。
他的成绩很好——不是最好的,但从不掉出前十。他的编程能力极强——大三的时候已经在国际比赛上拿了奖。
但他不参加社团。不交女朋友。不去实习。不准备考研。
到了大四——所有人都在投简历、面试、抢offer的时候——
马小淘回去了。
回孤儿院。
当厨师。
“你疯了?”室友不敢相信,“清北计算机毕业——你去当厨师?”
“孤儿院缺人。”马小淘说,“李院长年纪大了,干不动了。”
“那你——”
“我会做饭。”他说,“比他做得好。”
就这样。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理想主义的宣言。
只是——
回去了。
孤儿院的日子很平淡。
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辅导孩子们写作业。修补漏雨的屋顶。焊接坏掉的水管。
马小淘的手——很快就不像程序员的了。
粗糙了。有茧了。有几道被菜刀划的疤。
但他做的饭——确实比李院长做得好。
孩子们最爱吃他做的糖醋排骨。酸甜适中。外酥里嫩。每次端上桌,二十几个孩子能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李院长坐在旁边,看着孩子们抢排骨。
还是那种笑。
安安静静的。心满意足的。
“小淘啊。”他有时候会说,“你要是不回来,现在应该在大公司里坐着空调房了吧。”
“空调房哪有这里好。”马小淘头也不抬,一边切菜一边说,”这里——排骨管够。”
李院长就笑了。
那些年——
是马小淘一生中最平静的时光。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没有人关心他的未来。他只需要做饭、打扫、陪孩子们玩。
简单。
安宁。
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但——
水底的深处——
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他不知道。
他只是偶尔——在深夜、在厨房、在切完最后一道菜之后——
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种恍惚很短暂。短到只有零点几秒。
但在那零点几秒里——
他觉得自己——
不是马小淘。
像是另一个人。一个很老很老的人。一个活了很久很久、见过太多太多的人。
那个人——很沉默。很沉重。很——锋利。
像一把剑。
然后恍惚消散。他又变回了马小淘。切菜的厨师。孤儿的哥哥。红星孤儿院的普通人。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种感觉。
因为他自己也不明白。
转折发生在那一年。
奥米茄公司。
奥米茄是跨国国际企业。
业务遍布全球。从军工到金融到地产无所不包。一个市级的项目,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棋盘上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而红星孤儿院——恰好就在那枚棋子的位置上。
那块地——在天海市老城区的核心位置。十年前还是偏僻的角落,但城市扩张后,它变成了黄金地段。周围的地价已经翻了二十倍。
孤儿院——占着这块地——十年不动——
在奥米茄眼里——
就是一块肥肉。
他们先是派人来谈。出价不高不低,态度不冷不热。
李院长拒绝了。
“这是孩子们的房子。不卖。”
然后——加价。
“这是孩子们的家。不卖。”
然后——威胁。
“这是孩子们的家。不卖。”
然后——
政府来了。
一纸公文。强制征地。公共利益。城市更新。
补偿款——少得可怜。不够在天海市买一套两居室。
“签字吧。”穿西装的人把合同推到李院长面前,“这是市里的决定。不签也得签。”
李院长看着那份合同。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愤怒。
“你们——”他的声音嘶哑,“这是二十几个孩子的家——”
“李院长,”西装男微笑,“政府会安排安置房的——”
“安置房在哪?”
“郊区。三十公里外。”
“三十公里外——孩子们怎么上学?”
“有校车。”
“校车几点发?几点到?冬天呢?下雨呢?”李院长站了起来,“他们的学校在这里!他们的朋友在这里!他们的家——在这里!”
“李院长——”
“不签。”
强拆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太阳仿佛休息了。
推土机和挖掘机在清晨六点开到了孤儿院门口。施工队的人戴着安全帽,拉起了警戒线。
穿着制服的特别行动队冲进孤儿院,将孩子与留宿的阿姨全部掳了出来。
孩子们被吓哭了。大的抱着小的,缩在操场中央,像一群受惊的小兽。
马小淘因为反抗,被四个干警压制在地上。
他的不远处是李院长。
七十三岁的李院长。头发全白了,被两个壮汉架着,但他的脚——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谁都不许进。”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施工队的人面面相觑。
电话打了过来。
“动手。”
推土机轰鸣着向前。
李院长——
挡在推土机前面。
他的身体——瘦小。干枯。在推土机的钢铁巨臂面前——像一片枯叶。
但他不动。
“你们——”他的声音在颤抖,“你们凭什么——”
“放手!”李院长挣扎,“放手!这是孩子们的——家——”
他突然挣脱了束缚,来到负责人面前,却被安保用力推了一把。
他的声音在嘶吼中突然变了调。
不是变大了。
是——断了。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不是断成两截,而是——从中间碎成了粉末。
李院长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然后——
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断的枯树——
倒了下去。
“院长——!”
马小淘也挣脱了束缚冲了过去。
他抱住了李院长。
他的身体很轻。轻到——像抱着一团棉花。
但他的眼睛还在动。看着他。嘴唇还在张合。
李院长被紧急送医抢救,于凌晨4点离开了。
马小淘为李院长办了简单的葬礼。
小雨淅沥沥的,为墓园蒙上一层阴影。
月辉王国的大公主明炎,现身在墓园,为李院长送行。
后来马小淘跟随明炎前往月辉,在地下见到了明血炎。
那个活了亿年的残躯。
告诉明血炎告诉马小淘,马小淘是他的真灵。
他要将自己的一切交给马小淘。
就在完成传承的时候,明血炎惊讶的发现,马小淘不见了。
他继承了马小淘那短暂的记忆。
然后他恍然,他就是马小淘。
曾经,他带着记忆,穿越到还未成为宇宙势力的侍月帝国。
与帝女明叶成为了同窗。
他清楚的记得,孤儿院被强拆,奥米茄公司等仇人。
他要回来,他要复仇。
随着成长,他与明叶相知相恋,被明千秋认可,赐名明血炎。
他有了新的目标,新的责任。
最终,侍月帝国在千秋女帝的带领下,成为了宇宙中最强大的种族之一。
而强大就会被觊觎。
不停的战争,拖垮了这个新生的势力。
就算他们曾经战胜过十大巴中霸主中的渊冥族。
但,其他霸主联合起来。甚至还有曾经在渊冥族之下的一个种族一起参与。
十文明的联军,将战火铺满侍月的疆土。
无数的战士在宇宙中战死,大片大片的战舰残骸在宇宙中漂浮,不知未来方向。
明千秋,被十文明的高端战力围杀。
明叶,为了掩护种子撤离,被轰杀在月轮星外的宇宙中。
明血炎被明叶利用超空间航道强行送走。
在逆熵装置中,明叶被复活。
为了掩盖,明叶决定将侍月更名为月辉。
后来,这颗星球出现了人类。
后来,明血炎与马小淘见面。
后来,马小淘最后的痕迹消失了。
马小淘——是明血炎最初的模样。
明血炎——是马小淘最终的归途。
星际元2837年
距明血炎剑落——一年。
战争还在继续。
但——节奏变了。
一年前的联军如潮水。一京艘战舰从三个方向碾压星盟边境,每日推进四十至六十光年。所过之处,星盟的防线像沙堡般溃散。
那时的联军——
不讲战术。
不讲奇袭。
只讲碾压。
用绝对的体量,碾碎一切。
一年后的联军——
停在星盟领土纵深一亿两千万光年处。
不进。
也不退。
像一堵沉默的墙。
墙的两边都知道原因。
明血炎。
那个名字已经成了联军将士的噩梦。
一年前——他一人一剑,斩灭圣裁舰队群一万亿艘战舰。三千万亿条生命在剑域中灰飞烟灭。圣裁骑士长阿尔瓦雷——界主巅峰——燃烧生命只抵抗了三分钟。
三分钟。
界主巅峰的极限,面对虚冥境——
三分钟。
这是联军所有将士心头最深的恐惧。
不是因为死了一万亿艘战舰。
一京的基数面前,一万亿不过是百分之一。
是因为——
那是一剑。
一个人的一剑。
如果他能斩一京呢?
如果他再出剑呢?
谁拦得住?
界主巅峰拦三分钟。界主中期怕是三秒。界主初期——
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这种恐惧——
不是对未知的恐惧。
是对已知绝对差距的恐惧。
像蚂蚁看着大象踩下来。
你知道自己跑不掉。
你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你只能——
等那只脚落下。
或者——
等它不落。
等了一年。
那只脚——没有落下来。
明血炎在灭了圣裁舰队群之后——
消失了。
整整一年。
没有出现在任何战场上。没有被任何侦察系统捕捉到。没有任何可确认的目击报告。
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剑还在不在?
鞘里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但正是这种“不知道”——
让联军停了下来。
他们不敢进。
明血炎可能在前方任何一个星域等着。他的领域覆盖范围未知。剑域的杀伤半径未知。出剑的触发条件未知。
未知的——太多了。
他们也不敢退。
一京艘战舰的远征——不是一趟可以随时取消的旅行。补给线绵延一亿两千万光年。后撤的士气崩溃是灾难性的。更重要的是——
如果退了,就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一京艘战舰——两大霸主倾尽家底才凑出来的力量。退了,就散了。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
所以——
进退两难。
于是——
停了。
像一辆在悬崖边刹住的车。前进是深渊,后退是耻辱。
停在原地。
等。
等什么呢?
等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虚冥境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