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元英猛地拔高音量:“一旦出了纰漏,这份政治责任,我们市政府承担不起!”
这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句句都在拿程序正义压人。
坐在台下的公证处负责人也在这时站了起来。翻开手里的法务文件,公事公办地开口。
“孙市长,丁秘书长说得合乎法理。基于核心标书出现物理破损的重大瑕疵,为了保证程序的绝对公平公正,公证处无法出具现场监督有效证明。建议择日重新进行。”
台上的主持人进退维谷,只能无助地看向坐在主位的孙连城。
会场内几十个摄像镜头,全聚拢在那个端着掉漆保温杯的男人身上。
孙连城一言不发。
他拧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烫水。然后抬起眼皮。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表演忠臣的丁元英,目光极冷。接着,视线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后排瘫在椅子上的刘新建身上。
为了搅黄这个局保住既得利益,连撕毁标书这种烂招都使得出来。
刘新建被这轻飘飘的一眼看得后背发寒,强撑着移开目光。
孙连城没有当场发飙,更没有要求去查什么监控和保管员。在这种全网直播的场合跟自己内部的鬼互咬,只会让吕州市委市政府沦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既然有人掀了这桌酒席,那就换个更大的场子接着摆。
孙连城放下保温杯,“啪”的一声把那根黑色的水性笔拍在实木长桌上。
震动声通过桌面麦克风传出,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孙连城站起身,挺直腰板,对着话筒果断下达指令。
“吕州市政府对马兰山项目的招投标,秉持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本次招标,因标书密封破损出现重大程序瑕疵,暂停!”
孙连城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我宣布,现场所有未启封的纸质标书,由特警武装押运至市保密局金库,当众销毁!华源集团破损标书直接移交市纪委封存调查!”
“本标的退回原点,所有先期流程全部作废。明天上午九点,吕州市政府将重新在全国公共资源交易平台进行挂网公示。”
孙连城双手按着桌面,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斩钉截铁。
“五个工作日后,依然在这个大厅,重启开标!散会!”
……
大厅的门被推开,外面的风全灌了进来。
上百号人呼啦啦地退场,像一场没唱完的戏被强行拉了幕布。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小时,“千亿马兰山标书惊现物理破损”的头条就被推到了各大门户网站的首页。
全国油气能源圈的内部交流群里,消息正以每分钟几十条的速度往上翻。
一段由某小企业代表用手机偷拍的抖动画质视频,成了最抢手的流通货。
视频画面里,吕州市政务中心的大屏幕清晰显示着华源破损的标书,以及孙连城端着保温杯下令中止招标的全过程。
“听说华气下场了,连常务副总石林都亲自带队!”
“不是说吕州那个孙连城条件太苛刻,大家都不玩了吗?”
一个和刘新建早有过节的北方油气大头爆了猛料:“谁说都不玩?
汉东油气集团的刘总前几天还天天在群里散布吕州项目不好,劝大家避雷。
结果今天华源和华气全都到了现场!连刘总本人也坐台下呢,这不就是清场让道,自己去吃独食吗?”
底下紧跟着几条酸味冲天的跟风发言。
“哟,这脸打得,啪啪响啊。”
“刘总这招指东打西玩得溜啊,可惜遇上华气这头过江龙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华气入场,哪还有咱们吃剩饭的份儿。”
此时,黑色商务车内,刘新建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他气得直哆嗦,肥腻的手指手指粗暴戳击屏幕键盘,连续按错拼音。
删掉。重打。点击发送。
“吕州的事,还没结束。”
发完,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在真皮座椅上。
前面的司机大气都不敢喘。
吕州市委大院。
余乐天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阅读刚送来的政务简报。
简报标题白纸黑字印着:《关于马兰山项目开标中止及延期情况的汇报》。
桌上还放着几份本地媒体的清样内参。
他拿起派克钢笔,拧开笔帽,在简报右上角的空白处写下批示。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开标现场出现物理破损,暴露市政府相关部门管理存在严重漏洞,工作流程粗放。
责成市政府办深刻反省。五日后的重开若再出纰漏,市委将启动问责机制。”
写完最后一划,余乐天合上笔帽。
这番批示明天一早就会通过内网下发。
孙连城造势造得再大,出了差错,这就是实打实的行政瑕疵。
官场上,这种污点足够用来做年终考评的文章。
水已经浑了,必须再倒一盆泥沙进去。
“孙连城啊孙连城。”余乐天冷笑出声。
他被省纪委的调查组盯得死死的,原本正发愁怎么在马兰山的项目里找回主动权。
这起突发事故,反倒给了他市委介入的正当理由。
既然你市政府连最基本的程序安全都保证不了,那我市委监督指导,也就名正言顺了。
这不仅是一场千亿项目的争夺,更是吕州政治版图的洗牌。
谁能把这把火烧旺,谁就能在这场博弈里踩住对方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