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十五分。
雨声渐歇，省委一号小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走廊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专职秘书方启明上前一步，推开厚重的实木双开门。
楚风云迈步走进会议室。
副省长兼公安厅长孟怀远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从统战部六楼封存回来的物证袋。
主位上，省委书记沈砺川正戴着老花镜，翻看省纪委刚送来的留置笔录。
省纪委书记邱敬之、省审计厅长许青禾、省委秘书长韩崇山分坐长条红木桌两侧。
见楚风云和孟怀远进门，几人同时抬起头。
“风云同志，怀远同志，统战部那边情况怎么样？”
沈砺川放下手里的笔录，沉声发问。
楚风云走到副书记主位旁坐下。
方启明上前，轻手轻脚地替他换上一杯热茶。
孟怀远没有落座，直接大步走到会议桌旁。
他将手里的现场照片、痕检报告以及那封按着红手印的《悔过遗书》复印件，一字排开摆在桌面上。
“沈书记，楚省长，我们刚勘查完现场回来。”
“彭开济的车就跟在后面进了省委大院，这会儿应该刚到一楼大厅。”
孟怀远指着桌上的鉴定文书，声音发沉。
“省厅技术处和笔迹专家在路上做了加急复核，刚刚传回最终结论。”
“六楼秘书处办公室的防盗门从内部反锁，挂着安全链，屋里只有徐亮一个人的足迹和指纹。”
“桌上这封绝笔遗书，确系徐亮亲笔书写，拇指印泥也是新鲜按上去的，没有二次拓印痕迹。”
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韩崇山伸手拿起遗书复印件，扫了一眼，眉头拧紧。
“遗书里，徐亮把收受黄耀宗两千万贿赂、私配乌头碱毒药的事全认了。”
“连假借彭开济名义、哄骗何耀文去市局喂药的罪名，也全一个人揽了下来。”
韩崇山放下复印件，转头看向孟怀远。
“这么一来，从何耀文这条线追查下去的投毒链条，在徐亮这里彻底断了？”
孟怀远脸色铁青，重重点头。
“不仅口供断了，物理证据链也全锁死在了六楼那间屋子里。”
许青禾捏着红蓝铅笔，冷笑一声。
“两千万受贿、私配剧毒、假传部领导口谕杀人灭口，全让一个正处级秘书临死前大包大揽了。”
“死人背下所有刑案，活人躲在三楼监控底下摘得干干净净，这账平得未免太巧了！”
邱敬之手掌按在面前的编号记录册上，脸庞冷峻。
“巧归巧，但办案讲的是实证。”
邱敬之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沈砺川，声音低沉。
“彭开济是省委常委、中管干部。”
“案发时段，他在三楼机要室有完整的高清监控和两名处长作证。”
“现在徐亮反锁房门坠亡，留有亲笔遗书和毒药原粉。”
“单凭何耀文在留置室里一句‘徐亮打着彭部长旗号送药’的转述，按组织程序和纪检条例，省纪委确实没法对彭开济采取任何强制措施，更没法向中纪委打立案报告。”
会议室内气氛压抑。
谁都清楚这出断尾求生的把戏背后是谁在操刀。
可死人遗书、密室反锁加上中管干部的身份，硬生生在专案组面前筑起了一道程序铁壁。
楚风云靠在椅背上，端着青花瓷茶杯，目光平静地落在桌面的遗书复印件上，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笃、笃、笃！
会议室大门被人敲响。
不等记录席上的韩崇山起身，厚重的双开木门已经从外面一把推开。
晚到了三分钟的省委常委、统战部长彭开济，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
刚才在统战部楼下时，彭开济还穿着整齐的西装。
短短十几分钟车程过来，他扯掉了领带，衬衫领口敞开，花白的头发散乱在额前，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在三楼机要室写好的检讨材料。
一进门，彭开济看都没看旁边的座位，直接抢步走到长条会议桌正前方。
他一把摘下金丝边眼镜，对着主位上的沈砺川和楚风云，九十度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沈书记！风云省长！敬之书记！”
彭开济带着哭腔，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我彭开济没脸见省委的同志们，我来向省委、向组织请罪了！”
话音未落，彭开济猛地直起身。
他抬起右手，抡圆了胳膊，狠狠往自己左脸上抽了一记耳光！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安静的一号小会议室里炸开。
彭开济下手极重，半边脸颊很快浮起五道红指印，嘴角渗出了一点血丝。
次席上的许青禾眉头紧蹙，冷冷看着站在桌前作戏的人。
孟怀远更是把卷宗封皮捏得作响，眼神发冷。
彭开济捂着红肿的左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痛心疾首地拍着胸口。
“我瞎了眼！我真是瞎了眼啊！”
“我彭开济受党教育三十多年，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养出了徐亮这么一条丧心病狂的害群之马！”
彭开济往前跨了半步，双手扶着红木桌沿，身体直发抖。
“徐亮跟了我整整六年，我平时看他老实本分、文字功底扎实，就把部里接待港商、对接日常事务的工作放手交给他去办。”
“我做梦都想不到，他竟然背着我收了黄耀宗两千万的黑钱，跟瑞丰地产那帮骗子勾结得这么深！”
彭开济转过头，看向面色铁青的孟怀远，咬牙切齿地骂道。
“刚才在统战部楼下，听说公安厅从六楼搜出了认罪遗书和毒药，我才知道今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午五点多，北岳白马峡炸闸分洪，好几个港商打电话来部里吵闹。”
“我是怕防汛执法引起外商误会，影响省里的招商大局，这才把何耀文叫进办公室，让他带法律顾问去北岳市局了解情况、安抚情绪。”
彭开济双手捶打着桌面，涕泪俱下。
“谁能想到，何耀文自己在云顶山庄拿了别墅洗了黑钱！”
“徐亮这个畜生更是为了保住他那两千万的脏钱，居然敢在六楼办公室里私配剧毒！”
“他不仅跟何耀文私下串通搞什么后巷掉包，还敢打着我彭开济的旗号，哄骗何耀文去杀黄耀宗灭口！”
“我坐在过来的车上，浑身上下都在发冷啊！”
“要是徐亮没跳楼，我今天非亲手撕了这个畜生，亲自把他押上审判台不可！”
一番哭诉，把所有的知情权和指令权剥离得干干净净。
所有的脏水，一滴不剩全泼在了死人徐亮和阶下囚何耀文头上。
哭罢，彭开济深吸一口气，抬起衣袖用力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他双手捧起手里那份写满字迹的稿纸，迈步上前，端端正正地放在沈砺川面前的红木桌面上。
“沈书记，风云省长，敬之书记。”
彭开济退后一步，挺直腰杆，摆出一副敢作敢当的沉痛表情。
“虽然徐亮收钱投毒、何耀文冲卡抗法，全是他们背着我干的个人违法犯罪行为，公安机关也已经查清了徐亮畏罪自杀的事实。”
“但统战部一天之内，一个分管副部长违纪被留置，一个跟了我六年的贴身秘书畏罪跳楼，我这个当班长的，难辞其咎！”
“这说明我平时政治站位不高，对身边工作人员失管失察，犯了不可饶恕的官僚主义错误！”
彭开济环视四周，朗声开口。
“我彭开济绝不推卸领导责任！”
“桌上的这份材料，是我刚刚在三楼机要室亲笔写的深刻检查和处分申请。”
“我恳请省委常委会和省纪委，天一亮就把我的检讨书如实上报中央和中纪委！”
“从现在起，我主动向省委申请，暂时交出统战部的日常主持工作，今晚就搬去省委党校封闭反省！”
“不管中央最后给我记大过，还是撤职降级，我彭开济全盘接受，绝无半句怨言！”
说完，彭开济再次对着主位深深一揖，低着头站在原地，等待省委领导发落。
整个一号小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孟怀远盯着彭开济那张红肿挂泪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徐亮一死，死无对证。
彭开济这会儿跑来抽自己一巴掌，主动把帽子定死在“官僚主义、用人失察”上，还抢先申请去省委党校封闭反省。
只要省委收下这份检讨按程序报上去，这桩杀人灭口的惊天刑案，到他彭开济这里就彻底变成了顶多背个党内警告或记过的违纪问题！
打自己一巴掌，就能顺理成章地从专案组视线里脱身，躲进省委党校高枕无忧！
记录席上，韩崇山握着钢笔的手停在纸面上，抬头看向主位。
邱敬之眉头紧锁，目光在彭开济和桌上那份检讨书之间来回移动，手指轻轻敲击着记录册封皮。
面对一位主动认错、主动交权、物理证据链上又毫无瑕疵的省委常委，哪怕明知他心里有鬼，按现有的组织程序，谁也没法当场驳回他的反省申请。
主位上，省委书记沈砺川垂下眼帘，看着摆在面前的几页手写检讨。
老花镜片后，他的目光发冷，始终没有伸手去碰那叠稿纸。
两秒后，沈砺川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左手边的楚风云。
全场的视线，瞬间聚焦到了这位年轻的省长身上。
迎着众人的目光，楚风云脸上不见半点怒色。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青花瓷茶杯，揭开杯盖，轻轻拨了拨水面上漂浮的茶叶。
低头抿了一口热茶后，楚风云才抬起眼，看向站在桌前低头垂泪的彭开济，声音平淡温和。
“开济部长，一进门就自扇耳光，这几页检讨书更是字字泣血，写得很感人啊。”
听到楚风云语气平缓，彭开济紧绷的后背暗暗松了半分。
他连忙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顺杆往下爬。
“让风云省长见笑了，出了这么大的家丑，我实在是对不起省委的信任，更对不起粤海的干部群众。”
“只要能挽回党的声誉，中央怎么处分我，我都心甘情愿……”
“向中央打报告请处分的事，不急。”
楚风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啪！
青花瓷茶杯重重放回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楚风云缓缓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红木桌面上，目光直刺桌前的彭开济。
“省党校的宿舍，开济部长今晚也先不用去住。”
“毕竟，用人失察、管教无方，那是党纪政纪层面的问题。”
楚风云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回荡。
“而指使下属掉包重犯、借刀杀人投毒灭口、再逼死亲信秘书顶罪，那是掉脑袋的刑事问题！”
“把一桩连环杀人灭口的刑事重罪，包装成轻飘飘的用人失察报上去，我们粤海省委，可不敢替你彭开济欺瞒中央！”
彭开济脸上的悲戚瞬间僵住，眼角狠狠跳动了两下。
他猛然抬起头，顾不上脸颊的红肿，双手一把撑住会议桌沿，嗓音拔高。
“风云省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公安厅的同志刚刚都把鉴定报告摆在桌上了！”
“六楼防盗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徐亮留有按了手印的亲笔遗书，我从十点五十分开始就在三楼机要室，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彭开济脖子梗起，眼底透出几分凶狠，大声反驳道。
“人证物证全都指明是徐亮畏罪自杀！”
“你凭什么无凭无据，把借刀杀人、逼死下属的罪名，往我头上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