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伏完踉踉跄跄踏出兖州牧府的同一时刻,一辆素色马车碾过街角残雪,缓缓停在了温侯府门前。
车帘掀开,卢植扶着侍从的手缓步走下。
他身着一袭暗褐色儒袍,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沧桑。
他站在府门前,抬头望着门楣上“温侯府”三个篆字,朔风卷起他袍角,也吹乱了额前的白发。
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想当年虎牢关下,吕布一杆方天画戟独挡十八路诸侯,何其悍勇,何其威风。
那时节,谁不赞一声“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虽然后来吕布辗转流离,先后依附丁原、董卓、袁绍、刘备,名声毁誉参半,但卢植始终认为,吕布的勇武,是当世独一份的。
如今天子暗弱,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汉室权柄日渐旁落。
杨修献此联姻之计,一边拉拢曹操,一边拉拢吕布,若能成其事,吕布这头猛虎,便成了汉室的外援。
吕布麾下有张辽、高顺、甘宁这等猛将,有徐州旧部为根基,只要天子稍作权衡,未必不能让他与曹操互相牵制,为汉室争出一线生机。
“吕布若能做陛下的靠山,凭他麾下徐州旧部的悍勇,凭他自身的无双武艺,纵使不能光复全境,守住半壁江山,护陛下周全,也绝非难事。”
卢植越想越是激动,手指微微攥紧,掌心竟渗出了细汗。
他此番主动请缨来温侯府,便是抱着必得之心。
他与吕布有旧,当年在洛阳朝堂之上也曾有过数面之缘,由他出面说合,胜算总要大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捋了捋胡须,将心头的激动按捺下去。
恢复了平日沉稳的气度,这才缓步走向府门,对守门的亲兵温声道:“劳烦通禀温侯一声,就说故人卢植来访。”
亲兵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进去通报。
此时的温侯府内堂,却是一派热闹又带着几分沉郁的气氛。
堂中摆了两列长案,酒坛堆在角落,案上摆满了炙肉、鱼脍与时令蔬果。
吕布坐在主位,一身玄色常服,长发用玉冠束起,面容俊朗依旧,只是眉眼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淀。
他手里提着酒壶,正给自己面前的酒盏满上,目光扫过下首一众部下,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下首坐着的,皆是他从徐州带过来的核心班底。
左手第一位是陈宫,一袭青衫,面容清癯,手里捻着胡须,神色平静,只是眼底藏着一丝忧虑。
他是吕布的首席谋士,亦是如今吕布集团的主心骨,投曹之后,诸多事务皆是由他与曹操那边接洽斡旋。
再往下是张辽,字文远,一身银灰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刚毅,正端着酒盏默默出神。
他是吕布麾下第一大将,智勇双全,投曹之后最受曹操看重,此番分镇地方,他便是要去镇守东线重镇。
张辽身侧是甘宁,字兴霸,一身锦袍,腰间还挂着铃铛,眉眼桀骜。
正抓起一块炙肉大口啃着,只是吃得比往日慢了许多,没了往常的爽朗笑意。
他是半路投奔吕布的水战奇才,性情爽利,与众人相处得极好。
再往后是张绣,北地枪王,面容沉毅,话向来不多,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
他带着本部兵马投靠吕布,虽时日不长,却也早已融入了这个团体。
右手第一位是高顺。
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铠甲,坐姿笔挺,腰背挺直如枪,面前的酒盏几乎没动过。
他麾下的陷阵营是吕布麾下最锋利的矛,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最是忠心耿耿。
高顺身侧是曹性,善射,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正低声与旁边的臧霸说着什么,语气低沉。
臧霸原本是泰山贼寇出身,归顺吕布后一直镇守琅琊一带,性情豪迈,此刻也没了往日的高声谈笑。
再往下是成廉、魏续、郝萌三人,皆是吕布麾下旧将,从并州便跟着他一路走南闯北,是实打实的老人了。
今日这场酒,是饯行酒。
下邳战后,吕布率众归顺曹操,曹操虽表面礼遇,却也不可能让他们所有人都聚在兖州。
数日前军令下来,众人要分赴各地镇守:张辽去黎阳,高顺随吕布暂留兖州,甘宁去任城操练水军,张绣去陈留,臧霸回琅琊,曹性、成廉等人分守各县。
说是分镇地方,实则也是拆分势力,彼此相隔数百里,再想像今日这般齐聚一堂,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堂内气氛有些沉。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甘宁。
他将啃干净的骨头扔在案上,抹了把嘴,端起酒盏站起身,朗声道:“主公,诸位兄弟!想咱们在徐州时,日日聚在一处,喝酒练兵,何等痛快!
如今要各奔东西,俺甘宁心里不痛快!但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去了地方上,俺定然练出一支精锐水军,将来上阵杀敌,绝不给主公丢脸!”
他嗓门大,话音落地,堂内沉闷的气氛散了几分。
臧霸也跟着站起身,举杯道:“兴霸说得对!咱们跟着主公,从并州到徐州,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分开镇守吗?
又不是生离死别!到时候战场上见,咱们比比谁砍的脑袋多,谁立的功劳大!”
“对!建功立业,封妻荫子!”
成廉也跟着嚷嚷起来,“咱们主公是温侯,将来咱们也得混个将军当当!”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吕布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这些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老部下,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戎马半生,几经起落,最落魄的时候,身边也始终有这些人跟着。
如今投了曹操,看似安稳了,可他心里清楚,寄人篱下的日子,从来都不好过。
他也端起酒盏,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有力:
“诸位跟着我吕布,风里来雨里去,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