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舞阳在废墟边缘站了很久。
风从悬崖底下吹上来,带着湿冷的雾气,扑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他伸手抹了把脸,指尖沾上水珠,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是石头在岁月里腐烂的味道。
他转身,沿着废墟的边缘走。
脚下是碎裂的青石板,边缘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好几次差点摔倒,秦舞阳走得很慢,眼睛扫过每一处残骸,脑子里却在回忆刚才经历的一切。
时空碎片。
那粒时光米粒。
丹田深处,那粒银白色的光点已经沉寂下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秦舞阳知道,刚才要不是它护住神魂,自己早就被时间之河撕成碎片了。
“啧。”
他咂了下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焦黑的骨头碎片。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有细密的裂纹,像是被高温瞬间烧过,又经历了漫长的风化,秦舞阳用拇指搓了搓,碎屑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骨质。
人骨。
他随手把碎片扔了,碎片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掉进悬崖下的云雾里,连个响儿都没有。
继续往前走。
废墟的范围比他想象的大,走了快半个时辰,才绕到另一侧,这边的情况更糟,整片宫殿都塌成了平地,连根完整的柱子都找不到,只有满地碎石,碎石缝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杂草的叶子是暗红色的,像是吸饱了血。
秦舞阳蹲下身,拨开一丛杂草。
草根下面,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阵盘碎片,碎片是青玉材质,边缘已经发黑,但上面的阵纹还能看清,是九重封天阵的辅助阵纹之一,用来稳定能量流动的。
他盯着阵纹看了会儿。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地宫里,十三名弟子站在阵眼位置,双手按在阵旗上,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但没人松手。
“秦师兄……我们真的要死了吗?”
那个弟子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
秦舞阳皱了皱眉,把碎片扔回草丛里,站起身。
死了就死了。
关我屁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废墟中央走去。
中央区域是爆炸的核心,地面凹陷下去一个大坑,坑底焦黑一片,寸寸草不生,秦舞阳站在坑边往下看,坑很深,至少有五六丈,坑壁光滑得像被刀切过,那是能量瞬间爆发造成的。
他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坑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烬,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灰烬扬起,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秦舞阳捂着口鼻,眯眼打量四周。
坑底很大,直径超过十丈,中央位置有个更深的凹陷,凹陷里积着一层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又不太像,颜色太深了,深得发发黑。
他走过去,蹲在凹陷边。
液体很粘稠,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像是腐烂了无数年的血肉混合着硫磺的味道。
秦舞阳伸出手指,蘸了一点。
指尖传来灼烧感,液体像活物一样往皮肤里钻,他立刻运转血道功法,指尖泛起一层血光,把液体逼了出来。
“嗤——”
液体滴回凹陷里,冒起一缕白烟。
秦舞阳盯着指尖,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点,红点周围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坏死,他皱了皱眉,催动血气把坏死的部分逼出去,指尖渗出几滴黑血。
“毒?”
他站起身,后退几步。
这液体不对劲,不是普通的毒,里面掺杂了某种……怨念?或者说,是虫皇临死前的不甘和愤怒,混合着爆炸的能量,沉淀在这里,经过岁月发酵,变成了这种鬼东西。
秦舞阳绕着凹陷走了一圈。
在凹陷的西北角,他发现了一块嵌在坑壁里的东西。
黑色的,巴掌大,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裂纹,但裂纹里透出淡淡的紫光。
虫皇晶体的碎片。
秦舞阳眼睛一亮,伸手去抠。
碎片嵌得很深,他抠了半天才抠出来一小块,只有拇指大小,入手冰凉,重量却比同体积的石头重好几倍,像是握着一块铁。
他凑到眼前仔细看。
碎片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但人影是扭曲的,像是隔着水看东西。裂纹里的紫光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会熄灭。
秦舞阳尝试着往碎片里注入一丝血气。
“嗡——”
碎片轻轻震动了一下,紫光猛地亮起,但只持续了一瞬,就黯淡下去,碎片表面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啧,废了。”
秦舞阳撇撇嘴,把碎片收进储物戒。
虽然废了,但毕竟是虫皇晶体的碎片,说不定以后有用。
他在坑底又搜了一圈,没找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于是纵身跳回坑边。
站在坑边,秦舞阳抬头看向天空。
天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就是一片均匀的灰色,像一块巨大的石板压在头顶,风还在吹,带着湿冷的雾气,吹得人浑身发冷。
该走了。
第四重峰已经探索完了,除了废墟就是废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秦舞阳转身,朝悬崖边走去。
悬崖对面,是第五重峰。
每层山峰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里翻滚着白色的云雾,看不清下面有什么,只能听到风声,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秦舞阳站在悬崖边,眯眼看向对面。
第五重峰比第四重峰高,但山顶……是平的。
不是被炸平的,是天然就是平的,像被人用刀削过一样,山顶光秃秃一片,没有宫殿,没有树木,甚至连块大点的石头都看不到。
但秦舞阳记得,玄奇宗一共七重峰。
第四重峰往上,应该是第五重峰、第六重峰、第七重峰,可现在,他只能看到第五重峰,再往上,什么都没有。
六重峰呢?
七重峰呢?
秦舞阳皱了皱眉。
他想起之前在时空碎片里看到的画面,虫皇趴在一座山峰上吞吸月华,那座山峰很高,比第四重峰高得多,山顶有紫色的晶体闪烁。
难道……那就是第六重峰或者第七重峰?
可为什么现在不见了?
秦舞阳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
管他呢,先过去再说。
他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风声在耳边呼啸,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沟壑里的云雾扑面而来,湿冷的雾气钻进领口,冻得他一哆嗦。
眨眼间,便来到了第五重峰,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下坠感,可却是到了更高的地方。
第五重峰的地面很滑,铺着一层青黑色的石板,石板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
秦舞阳站稳身形,抬头打量四周。
山顶看似很平,很大,一眼望不到边,地面铺满了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纹,阵纹很复杂,秦舞阳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这些阵纹不是单一阵法,而是无数个小型阵法叠加在一起,层层嵌套,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石板。
冰凉刺骨。
阵纹是凹下去的,凹槽里积着水,水已经结冰了,冰面下能看到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渗进去后凝固形成的。
秦舞阳站起身,往前走。
走了约莫十几步,周围忽然起了雾。
雾很薄,一开始只是淡淡的白色,像一层纱罩在眼前,但越往前走,雾越浓,颜色也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视野开始模糊。
秦舞阳停下脚步,眯眼看向前方。
前方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脚下的石板,石板上的阵纹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蛇。
他试着放出神识。
神识刚离体,就像撞上了一堵墙,被狠狠弹了回来,震得他脑子嗡嗡作响。
“压制神识?”
秦舞阳皱了皱眉。
他再次尝试,这次只放出一丝神识,小心翼翼地往前探。
神识像一根细线,钻进雾里,往前延伸了不到三丈,就遇到了阻碍,雾里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像胶水一样粘稠,神识越往前,受到的阻力越大,最后寸步难行。
秦舞阳收回神识,揉了揉太阳穴。
麻烦了。
视野受阻,神识被压制,在这片迷雾里,跟瞎子没什么区别。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进,还是退?
退的话,第四重峰已经探索完了,回去也没意义,进的话,前面是什么情况完全不知道,万一遇到危险……
秦舞阳舔了舔嘴唇。
怕个屁。
他迈步往前走。
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雾里格外清晰,雾越来越浓,能见度已经降到不足十丈,再往前走几步,连脚下的石板都看不清了,只能凭着感觉走。
秦舞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耳朵竖起来,仔细听周围的动静。
风声。
只有风声。
呜呜咽咽的,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也听不出远近,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又像是鬼魂在哭泣。
秦舞阳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雾已经浓得像牛奶,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停下脚步,伸手在眼前晃了晃,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
神识被压制到极限,只能感应到到身周三丈范围内的东西。
三丈之外,一片空白。
秦舞阳深吸一口气,雾气冲进肺里,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咸鱼的味道。
他心头一紧。
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刀是之前在废墟里捡的,不知道是谁的遗物,刀身漆黑,刀刃有缺口,但勉强能用。
他握着刀柄,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脚下忽然一软。
不是石板,是某种……软绵绵的东西,像踩在棉花上。
秦舞阳立刻停下,低头看去。
雾太浓,看不清,只能看到脚下有一团黑影,黑影在蠕动,像是活物。
他眯起眼睛,握紧刀柄,缓缓蹲下身。
凑近了看,那团黑影是一堆……头发?
黑色的,长长的,纠缠在一起,像一团水草,铺在地上,还在微微蠕动。
秦舞阳伸出左手,想去拨开看看。
手指刚碰到头发,头发忽然动了!
不是蠕动,是猛地一缩,像是有生命一样,缠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
滑腻!
秦舞阳脸色一变,右手刀光一闪!
“唰!”
刀锋划过,头发应声而断,断口处处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溅了他一手。
液体粘稠,腥臭,带着刺骨的寒意。
秦舞阳甩了甩手,想把液体甩掉,但液体像胶水一样粘在手上,甩不掉,他皱了皱眉,运转血气,手上泛起一层血光,血光与液体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液体被蒸发成白烟,消散在雾里。
他低头看向地面。
断掉的头发还在蠕动,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蚯蚓,慢慢缩回雾里,消失不见。
地面留下了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液体渗进石板缝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硫酸在腐蚀石头。
秦舞阳站起身,握紧刀,警惕地看向四周。
雾更浓了。
浓得化不开,像一堵墙,把他围在中间。
他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更轻,耳朵竖得更直。
周围很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扑通……
还有呼吸声。
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
不对。
秦舞阳忽然停下。
呼吸声……不止一个。
他猛地扭头,看向左侧。
左侧的雾里,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影子很矮,像是蹲在地上,正在……呼吸?
秦舞阳握紧刀,缓缓朝影子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越来越近,影子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吃东西。
秦舞阳停下脚步,距离影子只有三丈。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
灰袍很破,破得能看到里面的骨头,真的是骨头,没有皮肉,只有一具白骨,白骨上挂着几片破布。
但白骨在动。
肩膀一耸一耸的,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往嘴里塞。
秦舞阳盯着白骨的手。
手里拿着的……是一条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