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随着沉重的木栓被缓缓抽离,巨大的铁皮包木城门向内缓缓开启,厚重的门扇摩擦地面,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
一身浅绿色官袍的沈宴怀快步走下城头石阶,快步来到秦时与牛进达马前,躬身长揖到底。
“下官沈宴怀,接旌节!拜见云公,拜见牛将军。”沈宴怀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惶恐,“方才非是下官有意怠慢,实是不敢轻易违制,还请云公与牛将军海涵。”
秦时端坐马背,冷漠的目光从沈宴怀身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一名开城门的士卒身上,“你,回答我。今日这城门关闭后,除了现在,可还开启过?”
“啊!?”那士卒猝不及防,直接被问的愣住了,半晌才回神,“没……没有。”
“若是让我发现你说谎,你性命难保。”秦时语气平静,带着一种本该如此的淡漠,“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那士卒下意识觉得嗓子发干,咽了一口唾沫才躬身回答道,“小人不敢扯谎欺瞒,确实不曾开过。”
“好。”秦时点头,这才看向另一边已经躬着身子半天的沈宴怀道,“沈仓令,含嘉仓乃是天下巨仓,关东租赋大半聚于此地。你可知今夜,我等为何至此?”
沈宴怀脊背绷得笔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了内衬衣衫。
他心中千回百转,一瞬间想过无数说辞,推诿、狡辩、装糊涂,可话音出口却是,“下官知晓,下官有罪。
然下官也是迫于无奈,若是不听他们的,恐怕如今坟头草都比人还高了。下官愿意交代,求云公给下官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郑继业今晚可曾来过?”秦时直接问道。
沈宴怀神色一僵,又迅速缓和。
云公果然已经知道,还好方才没有负隅顽抗,否则今日恐怕真要给那郑老乌龟陪葬了!
“云公慧眼如炬,郑继业确实也到了,就在您来之前不到一刻钟,此刻他人正在城内。”沈宴怀没有丝毫犹豫,就把郑继业给卖了。
“唔!?”秦时转头看向那名开城门的小卒。
小卒吓得面无人色,“砰”地一声跪了下去,一边磕头一边道,“上官明鉴,今夜城门落锁之后,除了这次,的确没有再开过城门。城楼上有兄弟,都可以给小人作证啊!”
“他确实没有说谎。”沈宴怀知道欺瞒不过,一闭眼,咬着牙说道,“郑氏知道一条暗道,不用走城门也可以进城。”
“暗道?!”秦时眼中精光一闪,直接在马上一脚将沈宴怀踢翻在地,“好大的狗胆!?你沈宴怀有几条命,敢做出这等事?”
含嘉仓不仅是洛阳的命脉,更是整个河南、山东的主要粮食周转地!
如此重要的地方,这沈宴怀居然敢开凿密道。若是遇到战事或者灾荒,含嘉仓内的战略存粮岂不是随时都有被人付之一炬、或者里应外合攻破的风险?
“云公明鉴,这条暗道早在前隋便已存在,实在与下官无关啊!”沈宴怀被秦时踹的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狼狈至极,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躬身解释。
“如此大事,为何不曾上报?”秦时语气森寒。
“此暗道隐蔽至极,只能容一人艰难通行,下官原本也并不知晓。”沈宴怀躬身道,“也是上个月泰丰粮号的付清通过此暗道找到下官,下官才知晓其存在的。
云公来洛不久,可能并不知晓,那付清实际上乃是郑刺史的外孙,泰丰粮号也是郑氏在背后扶持。
郑刺史一向心狠手辣,在这洛州连张都督都要让他三分,下官若是不听他的,怕是早就没命了。
想那常平仓的范仓丞,堂堂民部直辖的五品官身,还不是死的不明不白?
驻守含嘉仓的文校尉,昔年乃是郑刺史的学生。这仓城之内,真正听下官命令的,没有几人。
下官上有老母需要赡养,下有儿孙嗷嗷待哺,实在……”
沈宴怀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表达清楚。
牛进达听得双目圆睁,手中马鞭狠狠一甩,啪的一声抽在地面碎石上。
“混账东西!含嘉仓乃是关东数百万百姓的命根子,你竟然为了一己私命,便任由世家摆布!?”
沈宴怀身体一颤,“下官懦弱,认罪、认罚。”
“你可知那郑继业今夜为何前来?”秦时又问道。
“不知。”沈宴怀摇头道,“他刚来,下官与他说了不到三句话,城楼上的号角就响了。下官只能让他躲在屋内,立刻带人赶来城楼。”
“那我告诉你,他是来烧粮仓的!”秦时寒声道。
“什么!?”沈宴怀真惊了,一脸的不可思议——就郑继业那个废物,能有胆子放火烧含嘉仓?
“还不赶紧带路,真不想活了?”老牛冷喝道。
“是,是,云公、牛将军,请随下官来。”沈宴怀如梦方醒,郑继业是不是真要烧粮仓和他有什么关系?既然这二位是冲着郑继业来的,那他只管带路就行了。
火把的火光把仓城之内的夯土道路照得忽明忽暗,一座座巨大的粮窖土丘连绵铺开,夜色之下如同蛰伏的土山。
沈宴怀脚步有些凌乱,身上的浅绿色官袍上布满灰尘,显得颇为狼狈。
秦时与牛进达勒马缓行,五十名奔雷铁骑大部分都已经散开,接管仓城内各处要道。只有十骑还跟在二人身后,准备随时护卫。
走了约莫半刻钟,沈宴怀指着前面一处木屋说道,“那处木屋就是下官在这仓城内的住所,郑继业此刻就藏在屋内。”
秦时闻言,对身边的老牛比了一个手势。老牛立刻点头,并轻轻捶了一下自己的胸甲,作为回应。
随即老牛一挥手,身后十名骑兵,立刻呈扇形将这木屋围了起来。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秦时下马,走到木屋前直接推门而入。
“沈兄,你可终于回来了。”秦时刚刚进屋,屋内就传来一个声音,“方才那城墙上的号角,可是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