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枫脚步很快地穿过酒席间的回廊,快步走出那座酒楼的大门。
身后沐灵儿小跑着跟上来,步子又碎又急,
像一只被遗落的小兽在努力追赶主人家。
郭肆在前头带路,出了酒楼大门便腾空而起。
李南枫御起流光剑跟上,夜风迎面扑来,
带着山中清冽的草木气息,将方才酒楼中那股浓烈的脂粉味冲散了大半。
沐灵儿动作极快地跳上了他的剑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他腰侧的衣服,
另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腰,冰凉的夜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向后飘散。
李南枫没有赶她下来,只是放慢了遁速,
跟随着郭肆的身影向空中飞去。
他此刻才有余裕俯瞰脚下的这片大地
那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其规模之大、灵气之盛,
远超他此前到过的任何一座城池。
楼阁绵延起伏,层层叠叠如同被推开的波浪,
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又从山腰蔓延至天际线尽头。
灵光在夜幕中交织成一片璀璨的光网,如同整片大地都在呼吸。
城墙是嘉定城的数倍之高,其上布满了繁复的阵纹,
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巨大的傀儡雕像矗立在墙头,那些傀儡足有数丈之高,
通体以某种暗沉的金属铸就,虽然此刻沉寂如石,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却让李南枫本能地警觉起来。
他随着郭肆飞了近一刻钟。
路过数座形态各异的山峰,有的被楼阁覆盖,
有的被洞府凿穿,还有一座山峰通体以金属包裹,
如同被浇筑了一层铁壳。
最终他们在一座比其他山峰都小上数倍的主峰上降落,
这是他的洞府银乙傀峰。
脚下的青石平台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立着两座人形傀儡雕像,
足有数人之高,手持巨大的兵器,如同两尊沉默的守卫。
郭肆落地之后收起了遁光,转身朝李南枫躬身道
:少主,到了。
李南枫收了流光剑,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象。
平台两侧是成排的灵茶树和修剪整齐的灵木,
一条青石铺就的主道蜿蜒通向峰顶的一座宏伟洞府,
洞府门前的廊柱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
那些符文的气息与他在地穴墓中见过的类似,却更加精细、更加深奥。
道路两旁每隔几步便有守卫和仆从垂手而立,
他们看到李南枫走近时,纷纷低下头去,
动作中带着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畏惧,
如同在避让一个随时可能发怒的上位者。
李南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像是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这个女童怎么跟着我们?
他朝身后正扑哧扑哧跑着跟上的沐灵儿偏了一下头。
郭肆回头看了一眼,语气如常地答道
:这是沐灵儿啊,少主你不记得了?
前些年不是你说要暗中抓个天灵根的苗子回来培养,
我们才费了好大劲从城外那个散修集市上把她带回来的么?
李南枫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应了一声:嗯,天灵根。
他没有再多问。
脚下的青石路在月光石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两侧的树木沙沙作响。
他沉默地走着,脑中飞速地将方才所见所闻拼凑在一起
花天酒地的公子哥,被称作的身份,
畏惧的守卫和仆从,被当作天灵根苗子暗中抓来的女童,
还有那片规模远超嘉定城的大地和密布在整个区域的傀儡。
他此刻正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体系之中,
而这个体系中所有人都将他当作一个从小就生活在这里的人。
他回到洞府之后直接将门合上,将郭肆和沐灵儿都留在了门外。
洞府内部比他从外面预想的更加宽阔,
主厅、偏厅、静室、库房、丹房一应俱全,
墙壁上镶嵌着品质极佳的月光石将整座洞府照得明亮而柔和。
李南枫没有多看一眼这些陈设,径直走到主厅的书架前,
将上面陈列的书册和玉简逐一取下,将神识沉入其中匆匆翻阅。
他的动作很快,近乎贪婪地汲取着每一份信息,
如同一个在沙漠中跋涉多日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那些书册大多是些杂记、游记、地理志和宗门事务的手抄本,
玉简中则记录了部分功法的残篇和宗门内部的事务纪要。
他将那些零碎的信息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
一幅模糊的图景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此地名为天枢傀宗,坐落于中州腹地,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屹立了数千年。
以傀儡术闻名于世,宗内光是金丹修士便有数位,
元婴老祖坐镇主峰,其势力范围覆盖了中州的一部分疆域,
是这片区域首屈一指的大宗门。
而李南枫现在的身份,是天枢傀宗内一位姓李的金丹上人的独子。
那位金丹上人因为多年前一场大战导致修为跌落,常年闭关不出,
但依然是宗门内不容忽视的人物。
因此宗门内外虽然对这位颇有微词,却也没人敢当面给他难堪。
他最在意的是过去在玉尘山功法阁接触的一枚玉简中记载的内容。
那枚玉简年代久远,边缘都已经磨损了,
里面记录的是一段中州秘而不宣的史料,上头写着
:约在一千五百年前,曾经有过一次星土坠地之灾,
灾星坠落之处灵气紊乱、山河崩裂,
死伤无数,在中州引发了持续数十年的混乱,
史称中州大劫。
那场浩劫之后,中州的版图和势力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很多传承断绝,很多宗门覆灭,
很多流传的功法都是在浩劫之后重新整理拼凑出来的。
现在是一千五百年前,中州之劫爆发的前期。
李南枫放下那些玉简,坐在书案前的蒲团上,
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云飞澜说他们会被送到过去,却没说这个是整整一千五百年。
他此刻身处的中州,远在红花商会所在的百城联盟以西不知多少万里之外,
中间隔着大片从未踏足过的土地和陌生的势力格局。
时间、空间、身份,全部都是陌生的,
他唯一的坐标就是那个同样被送来了这个时代的云飞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