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枫没有再问。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的茶水已经完全没有热气了，
透明的茶汤映着窗外灰白的天光。
他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转身出了洞府，御起流光剑升空。
他想亲眼看看这座数千年的大宗在危机降临时的姿态。
剑光掠过银乙傀峰的峰顶，越过两座相邻的偏峰，
向着宗门外围的方向缓缓飞去。
下方的景象在视野中逐渐铺展开来，
与他初到天枢傀宗时看到的那副井然有序的繁华景象已经判若两地。
山道上，
大量的弟子正排着长队从后勤殿中领取制式法器、符箓和丹药，
队伍沉默而急促，没有人高声交谈，
只有脚步声和器物碰撞声混杂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
宗门的外围城墙上，大量弟子正在加固阵基、嵌合新的灵石、
修补被岁月侵蚀的阵纹，
那些阵纹在日光下泛着银白色的灵光，一层叠着一层，
如同一件被反复补缀的铠甲。
城墙内侧的空地上，成排的制式傀儡正被从仓库中调出列队，
暗青色的金属在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整齐得如同被尺子量过。
更远一些的地方，通往宗门腹地的几条主要山道上，
正有源源不断的修士队伍向宗门区域迁移。
那些修士穿着不同制式的衣袍
有的是天枢傀宗下辖家族的私兵，有的是附庸门派的弟子，
有的是坊市中闻讯赶来避难的散修
他们携家带口，面色大多带着焦虑和惶恐，
却没有人吵闹或抢道，只是沉默地沿着山道向上走，
汇入那些已经在宗门城墙内侧安顿下来的人群之中。
李南枫在宗门上空缓缓飞了一圈又一圈，
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从不同方向汇聚到同一片城墙之下，
看着那些原本分散在各处的修士被集中到宗门的安全区域之内。
天枢傀宗的高层显然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们没有在联军大败之后溃散逃跑，而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下令全员收缩，
将所有的力量集中在护山大阵的覆盖范围之内，
以宗门数千年的底蕴为依托，准备死守。
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李南枫心中很清楚。
若守住了，天枢傀宗便能在中州大劫之后继续屹立，
若守不住，这座传承了数千年的元婴大宗便会在一夜之间覆灭，
成为历史书卷上一行被后人偶尔提及的注脚。
而他此刻正站在这段历史的正中央，既是一个旁观者，也是一个参与者
无论他是否愿意。
他在空中盘旋时想起了很多。
他想起那枚史料玉简中简略记载的中州大劫，山河崩裂，
想起高坤凌在销魂阁中不屑一顾地说天机阁越来越废物了，
想起那些出征弟子登上飞舟时回望宗门的最后一眼。
他知道这场大劫的结局
中州确实没有在星修入侵中彻底覆灭，但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无数传承断绝、宗门覆灭，
活着的人用了数百年才从那场浩劫中慢慢恢复过来。
可他不知道天枢傀宗在这场大劫中具体的命运，
不知道那座护山大阵究竟撑了多久，
不知道那些正在城墙上加固阵法的弟子中有多少能活下来。
他更不知道自己和云飞澜被时间结晶送到这个节点究竟是为了什么。
什么任务能让两个人回溯一千五百年、置身于一场灭世级别的浩劫之中？
他想了很久，却始终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他唯一能想到的是，
既然时间结晶把他送到了天枢傀宗，
给了他一个在这座宗门中畅通无阻的身份，
他一定错过了什么重要的细节，
只是此刻信息太少，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他在空中又转了一圈，看着下方城墙上一排排沉默的弟子和成列待命的傀儡，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调转剑光飞回了银乙傀峰。
烦恼归烦恼，但眼下他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继续提升自己的实力。
不管大劫中要面对什么，多一分战力就多一分活下来的可能。
此后的十天，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傀儡操控的打磨之中。
白天在后山反复演练四玄傀杀诀和六机连环傀解的配合变阵，
以神识丝线同时牵引十具傀儡，将每一种站位、
每一次攻防转换都练到如同呼吸般自然。
夜晚则回到静室研读那枚六机连环傀解的玉简，
琢磨关节传动结构中的细微改良方案，
将每一处灵力的损耗节点逐一调整到最优。
十具筑基中期的傀儡在他的反复操练下逐渐从生涩走向成熟，
站位、配合、攻防、轮转，每一个环节都做到了近乎无懈可击的流畅。
十天后，当李南枫再一次收功站在后山空地上时，
那十具傀儡已经能在他心念微动之间完成复杂的整体阵型变化，
如同十根被他以无形丝线牵动的指节，精准而同步。
他正打算休息片刻，脚下的大地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
那震颤初时如同远方的闷雷在土层深处滚动，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但紧接着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从间歇的震动变成了持续的、有节奏的嗡鸣，
仿佛有无数沉重的蹄足同时踏在了同一片土地上。
李南枫收剑跃起，流光剑托着他升入高空，视野瞬间开阔。
宗门城墙之外，地平线的尽头，一片黑色的潮水正在向天枢傀宗的方向蔓延。
那潮水初看时如同被风吹动的地平线在缓慢涌动，但随着距离拉近，
那片黑色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群又一群形态各异的兽类，
有的如同放大了数倍的狼，脊背上生着尖锐的骨刺，
有的如同爬行的巨蜥，四肢粗壮如同石柱，
还有一些形状扭曲得无法用他熟悉的任何物种来形容，肢体多寡不一、甲壳厚薄各异，
它们的共同点是速度极快，从出现到能看清楚轮廓，只用了短短数十息。
那片黑压压的潮水覆盖了大半片视野，从东到西几乎蔓延到了视野的极限，
如同一张被铺开的黑色地毯正在向天枢傀宗的城墙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