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
“啧啧啧。”费鸡师端起药碗吹了吹,抿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两位宰相在宫门外打架,这事儿搁在贞观年间,够砍头的。”
“贞观年间?”冯仁在石凳上坐下,“贞观年间魏征和房玄龄在朝堂上对骂,被太宗皇帝罚了三个月俸。
打架?魏喷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房玄龄几拳下去,魏喷子骨头都要断几根。”
十月,吐蕃使臣尚结息回到逻些城。
他带回去的,不止是大唐天子的国书和回赐的丝绸茶叶,还有一方帕子。
帕子里包着的,是松州城墙下捡来的灰白色粉末。
吐蕃大论坌达延把那方帕子打开,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又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
“尚结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亲眼看见的?”
“臣亲眼看见。”尚结息跪在殿中,“松州城墙是前朝所筑,高大坚固,吐蕃守军虽不多,却也绝非一合之敌。
可大唐的投石车轰了不到半个时辰,城墙就塌了三处。
砖石不是砸裂的,是砸碎的,碎成齑粉,一捏就成灰。”
坌达延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投石车?什么投石车能有这般威力?”
“臣不知。臣问过大唐的冯昭将军,他只说知道怎么用,不知道怎么做。
知道怎么做的那些人在长安城的将作监里。”
“长安城。”坌达延把这个词在舌尖上碾了碾,“那个冯仁,你见过了?”
“见过了。他问臣,吐蕃人管牦牛叫什么,管狼叫什么。
臣答了。他说草原上的狼从来不会管牦牛叫舅舅。”
“传令下去,各退出大唐。边境各军,不得擅启战端。违令者,斩。”
尚结息叩首,退出了大殿。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坌达延在身后说了一句吐蕃话,“大唐,到底是怎样一个怪物?”
——
吐蕃人走了,留了一个大烂摊子。
三个州,地在、人在粮没了。
吐蕃人该抢的抢,三州粮仓老鼠进去都含泪留下三粒米。
“户部都核算出来了吗?”李隆基问。
裴耀卿出列,手里的笏板攥得死紧:“陛下,三州粮仓被吐蕃人洗劫一空。
粗略估算,缺粮不下三十万石。
关中今年的存粮本就不宽裕,若是再从长安调粮运往剑南道,沿途的损耗比送到朔方还大。”
“所以呢?裴尚书的意思是,让三州百姓饿着肚子过年?”
裴耀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张嘉贞出列:“陛下,臣以为,调粮是下策,借粮是中策,让吐蕃人把吃下去的吐出来才是上策。”
殿中安静了一瞬。
“张尚书,你这话说得轻巧。
仗打完了,盟约签了,尚结息在宣政殿跪着发的誓,你现在让吐蕃人把粮食吐出来,是想让朕食言?”
“不是让陛下食言,是让吐蕃人自己把粮食送回来。
尚结息在长安时,陛下待他以礼,赐宴飞龙厩,准他赴松州观战。
如今他回了逻些城,若是他主子坌达延还有点脑子,就该知道什么钱能省、什么钱不能省。”
“你是说,让朕派人去逻些城谈?”
“是让吐蕃人自己提出来赔。”
张说出列,“圣人,臣愿意出使!”
这是个机会,是张说在圣人眼前晃悠,展现自己还有用的机会。
张九龄说:“臣以为可,王晙诛杀突厥降户阿布思时,张大人有游说各部的经验。”
不愧是自己人……张说看向张九龄满是欣慰。
“冯侍中以为如何?”李隆基看向冯仁。
“臣以为可。”冯仁出列接着说:“臣以为,没人比张说张大人更合适。”
李隆基看着冯仁,他知道这个老狐狸肯定还有手段,能让吐蕃赔得更多。
但是他也考虑成本,说不定冯仁就在这儿等着他。
等着狠狠敲他一笔。
他面露难色,突然想到一个点子。
“既然如此,张说为正使,冯昭为副使,带使团百人前往吐蕃索要赔偿。”
百官面面相觑,私底下开始讨论。
冯昭刚刚打爆吐蕃,再怎么安排应该也是镇守边疆。
但要其出使,这相当于把对方的仇人送到别人刀口下。
真把冯昭送过去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圣人到底想要干啥?
“使不得!”
兵部侍郎李元纮第一个出列,笏板都快攥出汗来,脸色急切。
“圣人,冯昭新破松州,斩俘无算。
若以此人为副使出使吐蕃,犹如令狼入羊群。
吐蕃国中主战派定会重金悬赏他的人头,此行凶险万分!”
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准女婿……裴耀卿也出列:“圣人此事臣也以为不妥,毕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若真让冯将军去了,届时冯将军若遭遇不测,当如何?
大唐子民,又将如何看待圣人?”
“陛下三思!”
又有几位朝臣出列,跪了一地。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看着阶下跪倒的紫袍绯袍,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都起来。”他说,“朕让你们起来。”
没有人动。
“朕说……起来。”
裴耀卿第一个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退回班列。其余人见状,也陆续起身,可脸上的忧虑半分未减。
李隆基的目光越过百官,落在站在班列末尾的冯昭身上。
“冯昭。”
冯昭出列,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抱拳行礼:“臣在。”
“朕让你去吐蕃,你敢不敢?”
殿中鸦雀无声。
冯昭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没有犹豫,也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平静得像在回答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圣人让臣去,臣就去。”
“你不怕?”
“怕。”冯昭说,“可臣更怕的是,三州的百姓饿着肚子过年。”
李隆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
“好。那朕就让你去。”
散朝的钟声敲响时,冯仁走在队伍中段,脚步比平日沉了几分。
冯昭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爷爷,您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说您不同意我去吐蕃。”
冯仁脚步不停,“我不同意有用吗?圣人金口已开,百官都听见了。
我若是当朝反对,那就是打圣人的脸。
更何况,你小子都当场答应了,你自己作死我拿什么救你?”
冯昭:“……”
冯仁接着说:“这件事我看明白了,本来就是给我挖的坑。”
“爷爷是说?”
“你是冯家的独苗,他想让我出手,但又不想给钱,就让你去。”
冯仁叹了口气,“三……二……”
“爷爷你在数什么?”
“冯大人。”高力士面带笑容,在两人身后开口:“冯侍中,圣人有请。”
冯昭大惊,圣人每次找冯仁都是家常便饭。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联想刚刚,李隆基的操作太诡异了。
“冯……”
冯仁抬手,“无妨,我去。”
冯昭看着冯仁根高力士往后走。
冯昭心有不甘,但只能低着头往宫门外一路小跑。
——
长宁郡公府。
冯昭满头大汗,回到家里都差点摔倒。
冯宁上前问:“哥,这是咋了?”
冯昭定了定神,叹口气:“老妹,快……快遣散家里人,带上大姑,有多远跑多远。
最好跑到海外,远……远离大唐。”
“这……”冯宁顿了顿,“大哥这是什么意思?”
冯昭低头,将早朝的事情都巴拉巴拉说了一遍。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冯宁咽了口唾沫:“那爷爷现在……”
冯昭摇头,“爷爷一身真气,就算有埋伏,那些丽竞门和金吾卫动不了他。
可咱们……大姑老了,太过劳累我怕她身子骨架不住。
你有点真气,但费爷爷身子不好,连夜赶路,怕是……还不如连夜提桶跑路,至少咱们冯家还能保住。”
“那……哥,你……”
“我要出使,毕竟这是圣旨。
你们还在大唐,我得出去拖着,这样我才能保住冯家。
如果我死在吐蕃,也别祭奠,至少……也要出了大唐。”
最后,他顿了顿,“裴家那边,亲事……退了吧,裴相明白。”
“嗯。”
……
冯仁跟着高力士往甘露殿走,脚步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里遛弯。
高力士在前头引路,拂尘搭在臂弯里,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冯仁一眼。
冯仁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冯大人,”高力士压低声音,“您就不问问圣人找您什么事?”
“不用问。”冯仁说,“他挖坑让我跳,我跳就是了。反正坑底垫着的,肯定是我的银子。”
高力士嘴角抽了抽,不敢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甘露殿里,李隆基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
听见脚步声,他把朱笔一搁,抬起头来,脸上挂着那副“朕有好事找你”的笑容。
冯仁一看这笑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上次李隆基这么笑的时候,他背了十七封弹章,得了个“冯擦屁股”的绰号。
上上次这么笑的时候,他被逼着拟了商税条陈,连家屯的草庐还被拆了。
“圣人。”冯仁拱了拱手,站在殿中,连坐都没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