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锈蚀的自行车被陈末用破布和杂草匆匆掩盖，塞进了SUV本就拥挤的后备箱，与几件破烂工具为伍。它沉重得超乎想象，搬运过程几乎耗尽了陈末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手臂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但他心中却燃着一小簇火苗——那是希望，混杂着对系统升级能力的迫切期待和一丝不安的狂想。
车队再次启程，继续沿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迁徙。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又一场夜雨将至。领头的车辆选择在一处废弃的公路养护站外围停靠过夜。这里地势相对开阔，有几栋低矮破败的平房，但主体结构尚存，能为车队提供些许抵御风雨和…那无形恐惧的遮蔽。
停车、熄火（部分车况尚可的车辆被要求保持怠速）、警戒。一套流程在沉默中高效完成。人们像受惊的沙丁鱼，紧紧蜷缩在各自的钢铁罐头里，没有人愿意在夜晚轻易踏出车门。车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留下几辆负责警戒的车辆，用昏黄的光线在黑暗中切割出有限的安全区。
陈末没有立刻休息。他借着车内阅读灯微弱的光线，再次调出系统界面，仔细研究着那辆自行车的升级选项。【基础修复与除锈】需要一种名为“能量点数”的东西，他目前是0。而【结构强化】则需要“金属单元”，同样显示为0。显然，升级并非无中生有，需要“燃料”。这盆冷水让他稍稍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找到获取这些“资源”的方法。
就在他凝神思考时，一阵风掠过养护站空旷的院子，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风声过后，一种极其微弱、却尖锐地刺破了夜晚死寂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呜……呜咽……
像是什么东西在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
陈末猛地抬起头，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侧耳倾听，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那声音极其飘忽，时有时无，仿佛来自养护站那几栋黑洞洞的破败平房深处，又好像只是风吹过破损窗棂的诡响。
但很快，公共频道里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后，响起了压得极低的、充满惊惧的声音：
“喂……听到了吗？什么声音？”
“好像……好像是哭声？”
“闭嘴！别听！是陷阱！肯定是那些鬼东西的陷阱！”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是黑牙。
频道里瞬间陷入死寂，但那若有若无的哭泣声，却像冰冷的蛛丝，依旧顽强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不是野兽的嚎叫，也不是风声的呜咽，那是一种……属于人类的，更具体地说，像是孩童的、充满了无助和恐惧的啜泣。
养护站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一些车辆里传来了压抑的骚动，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将身体埋得更低。恐惧像病毒般在黑暗中无声地蔓延。
“不要回应！任何单位不准靠近声源！重复，不准靠近！那是‘诱饵’！”老周沙哑而严厉的声音在频道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所有人保持静默，提高警戒！它们可能就在附近！”
“诱饵”……这个词让所有听到的人心底发寒。关于迷雾和诡异的恐怖传说中，确实有这样一种说法：那些东西拥有某种诡诈的智慧，会模拟人类的声音——求救声、哭声、甚至亲人的呼唤——来引诱幸存者脱离队伍，然后……吞噬。
陈末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他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死死盯向那片黑暗的平房方向。理智在疯狂地叫嚣：老周是对的！这是最符合逻辑、最能保全性命的判断。三十天的逃亡，他见过太多因为一时心软或好奇而永远消失的例子。这哭声出现得太过诡异，太过巧合。
可是……
那哭声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带着一种孩童特有的、无法伪装的绝望和生理性的抽噎。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根针，扎在陈末的心上。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江城陷落时，那些被遗弃在路边的儿童玩具；那个为了妹妹的药包而绝望哭喊的少年；还有……他自己那张已经模糊的全家福上，父母温暖的笑容。
如果……万一呢？
万一那不是陷阱？万一真的有一个孩子，侥幸活了下来，躲在那些废墟里，又冷又饿，濒临死亡？放任不管，和亲手杀死他，有什么区别？
道德和生存的本能在他脑中激烈交锋。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他看到旁边车辆里，有人烦躁地拉上了窗帘，也有人像他一样，脸色苍白地透过车窗缝隙向外窥视，眼神里充满了挣扎。
时间在死寂和呜咽声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那哭声似乎微弱了一些，但始终不曾停止，像垂死者最后的喘息，顽强地考验着这条钢铁长龙里，是否还残存着一丝属于人类的光。
陈末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无法像其他人一样闭上眼睛，塞住耳朵。那哭声在他听来，比诡异的嚎叫更令人心悸。他知道规则的残酷，清楚冒险的代价可能是死亡，甚至可能连累整个车队。
但是，工程师的逻辑告诉他，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值得去验证。而内心深处未曾泯灭的良知，则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坐视不理。
他缓缓伸出手，摸向了车门内侧的把手。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去，还是不去？
这个选择，可能决定他的生死，也可能决定他能否在彻底沦为行尸走肉前，依然有资格被称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