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猎手与低语
锈蚀的风如砂纸般打磨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烬蹲在一根扭曲的钢筋上，暗红色的防尘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冷静地扫视着下方的峡谷。他的左臂——从肩部开始便是粗糙的金属与聚合材料构成的义肢——无意识地微微颤动，内部的活体金属纤维感应到了什么。
下方，一只体型大如猎犬的辐射蝎正警惕地用附肢刮擦着地面，它的甲壳呈现出病态的油彩光泽，尾巴上的毒针高高翘起，滴落的毒液在沙地上蚀出细小的孔洞。
就在毒针即将刺出的前一瞬，烬动了。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如同经过千次演练。侧身，旋步，义肢左手猛然弹出隐藏在腕部的锋利勾爪，精准地架开了蝎尾的致命一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同时，右手的复合碳纤维长刀由下至上，干净利落地剖开了辐射蝎相对柔软的腹部。
黏稠的绿色内脏哗啦一下涌出，刺鼻的氨水味瞬间弥漫开来。怪物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寂静再次笼罩了“碎骨峡谷”，只有永无止境的风声呼啸。
烬熟练地挑开蝎子的头甲，取出一颗散发着微弱幽蓝色光芒的核晶。他将核晶在沾满油污的袍子上擦了擦，塞进腰间的皮袋。动作机械，近乎麻木。一百二十五年的末世生涯，早已将杀戮和采集变成了呼吸般的本能。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远方。昏黄的天光下，巨大的城市废墟如同被巨神践踏过的骨骸，沉默地矗立在锈红色的地平线上。那是旧世界的墓碑，也是无数像他一样的幸存者搜寻物资、相互杀戮的坟场。
“破浪号”——他那辆用野蛮美学拼装而成的战车——就停在一块风化的巨岩后面。厚重的钢板、外露的铆钉、车顶上威风凛凛却弹药稀缺的重机枪，以及那台经过疯狂改装的V12发动机，是他在这个疯狂世界立足的根本。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冰冷车门的那一刻——
“……猎手……”
一个声音，或者说，一种直接在他神经末梢刮擦的感觉，冰冷地渗入他的意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那该死的、与神经紧密缠绕的义肢，以及被“虚无之潮”能量深度污染过的感知系统。虚空低语。
它们像背景辐射，大多数时候只是无意义的噪音。但这一次，清晰得令人不安。
“……往西……埋葬之地……有你寻找的……”
低语断断续续，带着某种非人的、滑腻的韵律，诱惑着，如同毒蛇吐信。
烬的眉头紧锁。左臂深处传来熟悉的酸胀感，这是附近有强烈虚空能量残留，或是“锈蚀教团”那些疯子活动过的明确信号。每一次听从这低语，都意味着向最终的疯狂滑近一步。
他需要补给。水滤芯快要失效了，轮胎也磨得厉害。最近的贸易点还在半个月路程之外。
“……完整的能量电池……休眠的数据库……足以换取三个月的给养……”低语精准地戳中他的需求，如同读透了他的心思。
该死。
他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最终猛地拉开车门，钻进了驾驶室。引擎发出一声压抑的咆哮，打破了峡谷的死寂。
“就去看一眼。”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干涩，“拿了东西就走。”
“破浪号”扬起一道锈红色的尘龙，向着峡谷西侧，那片被称为“埋葬之地”的旧世界废墟驶去。
越是深入西峡谷，空气中的诡异感就越是浓重。金属残骸上的锈迹呈现出不自然的紫绿色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扭曲后的怪异感。烬的义肢震颤得更加明显，持续的、低强度的痛楚啃噬着他的神经。
突然，一阵并非来自引擎的剧烈爆炸声从前方传来！
烬猛地踩下刹车，“破浪号”在松软的沙地上甩尾停下。他抓起一副旧世代的军用高倍望远镜，快速爬上车顶，循声望去。
大约一公里外，一座半埋在地下的预制结构库房外，一场激烈的交火正在进行。
一方是穿着用锈蚀金属板和畸变皮革拼凑出的盔甲、身上布满粗糙生物改造痕迹的狂徒——锈蚀教团。他们尖叫着意义不明的祷词，手中的武器大多是发射着幽绿能量团的粗劣能量枪，或是绑着爆炸物的长矛。
他们的对手，却让烬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不是常见的废土流浪者或小型聚落成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人。
他几乎有两米高，穿着用厚重钢板自行焊接而成的重型护甲，端着一挺转轮重机枪，如同磐石般屹立在库房入口处，喷吐出的火舌死死压制着教团分子的冲锋。子弹打在他的护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难以真正穿透。那沉稳的气势，那高效的火力控制，绝非常人。磐。烬的脑海中莫名闪过这个名字。
在“磐”的身侧，一道模糊的影子以非人的速度移动着。她（从身形判断）如同鬼魅，时而消失在一堆废料之后，下一刻又突兀地从另一个阴影中闪现而出，手中两把短刃每一次寒光闪动，都精准地带走一个落单教团分子的性命。她的动作悄无声息，带着致命的优雅和一丝……不稳定的能量波动。影。
最奇特的，是战场中央的一个存在。
它并非人类。它是一个大约一人高、拥有四条机械步足的构造体。它的主体由各种废弃金属和零件拼凑而成，显得粗犷而实用。它没有头部，上半身是一个可旋转的传感器阵列和两只多功能机械臂。此刻，一只机械臂正发射出淡蓝色的能量护盾，抵挡着飞来的能量弹，另一只臂则探出尖锐的探针，试图接入库房紧闭的金属大门。
它的动作精准、冷静，高效得没有一丝多余。一种完全非人的理性。启明。
这支奇怪的组合显然是想进入那座库房，却被教团分子伏击了。
烬冷静地观察着。他对帮助陌生人毫无兴趣。废土的第一法则就是不要多管闲事。
然而，就在他准备放下望远镜，考虑如何绕开这片战场时，库房另一侧的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
几个教团分子并没有参与正面进攻，而是拖拽着一个挣扎的身影，试图将她强行拉向一辆改装好的掠夺卡车。
那是一个女人，黑发，即使隔着距离和尘土，也能看出她东方面孔的特征。她没有穿护甲，只穿着实用的帆布衣裤，外面套着一件研究员风格的多口袋马甲。她的挣扎并非徒劳，每一次扭动都巧妙地利用杠杆原理让拖拽她的教徒失去平衡，动作间显示出某种……训练有素的痕迹。
但真正让烬瞳孔微缩的，是其中一个教徒举起一个奇怪的、如同注射枪般的仪器，狠狠向她的脖颈扎去——那绝非普通的武器，而是锈蚀教团常用于“净化”或“改造”俘虏的生物技术装置。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清脆而独特的枪响，并非来自“磐”的重机枪，也非来自教团的能量武器。
那个举起注射枪的教徒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眉心爆开一团血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狙击手？还有第四个人？
烬立刻调整望远镜，快速搜索枪声来源。很快，他在更高处的一处断裂的高架桥墩上，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反光——狙击镜的反射。
几乎在同伴倒下的同时，另一个身影动了。
是那个被称作“影”的女人。枪声仿佛是一个信号，她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如同融入了光线本身，下一个刹那，她已经出现在那两个拖着东方女子的教徒身后，刀光如闪电般掠过。
惨叫声戛然而止。
同时，高处的狙击点再次喷出火舌。子弹精准地打在掠夺卡车的引擎和轮胎上，有效地阻止了其他教徒试图上车逃跑的企图。枪法精准、冷静，带着一种教科书式的效率。曜。烬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一个名字。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烬放下了望远镜，灰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低语指引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看这场戏？还是为了库房里的东西，而这些人……是他的竞争者？
他缓缓从车顶滑下，重新坐回驾驶室。
引擎再次发出低吼。
无论目的是什么，这片废墟变得有趣起来了。而他，从不畏惧参与一场混战。
尤其是，当战利品可能值得他出手的时候。
“破浪号”如同蛰伏的巨兽，开始向着混乱的战场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