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开活沙梁所在的黑沙窝,商队沿着戈壁边缘一路向西行进,转眼已过五日。这五日的行程,比此前任何一段都更为艰辛——戈壁的风愈发狂暴,白日里卷起漫天沙尘,打得人睁不开眼睛;夜晚的寒风如同利刃,穿透厚重的披风,冻得人瑟瑟发抖。沿途罕见水源,护卫们每日只能限量饮水,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连最耐旱的骆驼,步伐也渐渐沉重起来,不时发出疲惫的嘶鸣。
马鲁克与伊思法罕凭借多年的西域行走经验,始终在前方引路,他们紧盯着天边的云影与地面的植被痕迹,寻找着绿洲的信号。李淳风则每日利用休息间隙,运转玄真术调理自身气息,同时感知沿途的地脉律动。离开活沙梁后,地脉律动虽恢复平稳,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浊脉之气,提醒着众人此前遭遇的地脉异动并非偶然。
第六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戈壁的晨雾,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抹久违的绿色。“绿洲!是绿洲!”马鲁克突然高声呼喊起来,声音中满是激动。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天地相接之处,一片深绿色的区域赫然显现,如同一块翡翠镶嵌在苍茫的戈壁之中。随着商队不断靠近,那片绿色愈发清晰——蜿蜒的河流如银色丝带般缠绕其间,河畔的胡杨林枝繁叶茂,泛着浓郁的深绿,林间还能看到零星的土黄色房屋,炊烟袅袅升起,透着勃勃生机。
“是塔里木河的支流!”伊思法罕补充道,“这条河滋养着这片绿洲,前面就是鄯善国的都城——扦泥城!”商队众人见此景象,无不精神一振,连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骆驼们也感受到了水源与绿意的气息,步伐变得轻快起来,驼铃声也愈发清脆,在晨光中回荡。
行至绿洲边缘,塔里木河支流的景致愈发清晰。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岸边的胡杨与蓝天,河面上有几只水鸟掠过,激起阵阵涟漪。河畔的胡杨树干粗壮,树皮皲裂,尽显岁月的沧桑,而枝叶却依旧繁茂,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林间的草地上,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红黄相间,色彩艳丽,与戈壁的苍茫形成鲜明对比。偶尔有鄯善国的牧民牵着牛羊从林间走过,看到商队,好奇地驻足观望,他们身着色彩鲜艳的服饰,头戴皮帽,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
穿过胡杨林,扦泥城的轮廓赫然出现在眼前。整座都城依山而建,土黄色的城墙由夯土筑成,高大厚实,城墙之上设有了望塔,几名守城士兵手持长矛,警惕地注视着远方。城门口悬挂着一排兽骨装饰,有骆驼骨、野狼骨、羚羊骨等,排列整齐,透着一股原始而神秘的气息。城门上方,一面旗帜迎风飘扬,旗帜主体为白色,上面绘着一个奇特的“脉气图腾”——一个圆形图案内,刻着三道连贯的波纹,马鲁克低声向李淳风解释:“这三道波纹,分别代表地脉、水脉、气脉,是鄯善国的国图腾,象征着三脉和谐,护佑国家安宁。”
商队抵达城门口时,守城士兵立刻上前阻拦,神色警惕。护卫队长连忙上前,出示了大唐的通关文牒。士兵接过文牒,仔细查看一番,又转头望向商队最前方的李淳风,见他身着淡青色官袍,气度不凡,便不敢怠慢,立刻转身入城投报。片刻后,一名身着铠甲、头戴羽冠的将领快步走出城门,躬身行礼:“大唐使者远道而来,国王陛下已在王宫等候,请随我入城。”
李淳风微微颔首,示意商队跟上。扦泥城内的街道由平整的石板铺就,两侧是土黄色的房屋,房屋的门窗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多为胡杨木与藤蔓的图案。街道上行人往来不绝,有身着本地服饰的鄯善百姓,有往来经商的粟特商人,还有一些西域其他国家的使者,各色人等穿梭其间,叫卖声、交谈声、乐器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沿途的店铺内,摆放着各类商品,有精美的地毯、鲜艳的织物、锋利的刀具,还有各种西域特有的瓜果与香料,香气弥漫在街道上空。
王宫位于扦泥城的中心,是一座由土黄色砖石筑成的建筑群,规模宏大,气势恢宏。王宫的大门两侧,立着两根雕刻着脉气图腾的石柱,门口站着四名手持弯刀的士兵,神色威严。进入王宫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宽阔的庭院,庭院内种植着几棵高大的胡杨树,树下摆放着石桌石凳,地面铺着彩色的石子,拼成脉气图腾的图案。
穿过庭院,便来到王宫大殿。大殿内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地毯上绣着复杂的花纹,多为地脉、水脉、气脉交织的图案,踩在上面柔软舒适,隔绝了地面的凉意。大殿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鄯善脉道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颜料标注着鄯善国境内的地脉走向、水脉分布、气脉汇聚之地,线条清晰,标注详细,显然是经过精心绘制的。大殿中央设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摆放着一个雕刻精美的石座,石座上供奉着一块半人高的青色石头,石头表面泛着淡淡的青芒,散发着纯净的脉气——正是鄯善国的护脉圣物“青脉石”。
高台下方,摆放着数十张案几,案几上已摆放好瓜果、美酒与各类西域特色美食。一名身着华丽服饰的中年男子坐在大殿主位上,他高鼻深目,卷发浓须,显然是粟特裔,身上穿着绣有脉气图腾的锦袍,腰间佩戴着一枚玉制脉符,玉符泛着温润的光泽,与青脉石的气息隐隐呼应。见李淳风等人走进大殿,中年男子立刻起身,快步走下主位,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大唐使者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朕乃鄯善王阿罗憾,精通汉语,使者无需多礼。”
“鄯善王客气了。”李淳风躬身行礼,“在下李淳风,奉大唐天子之命,出使西域通商,今日到访贵国,望能增进两国友谊,互通有无。”阿罗憾抚掌大笑,拉着李淳风的手走到主位旁的案几前坐下,说道:“使者此言甚合朕意!大唐乃天朝上国,鄯善愿与大唐永结盟好。今日特设薄宴,为使者接风洗尘。”
随着阿罗憾一声令下,侍女们端着各色美食陆续走进大殿,摆放在众人的案几上。这些美食大多是西域特色,有烤全羊、手抓饭、烤馕、葡萄、哈密瓜等,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然而,就在侍女准备为众人斟酒时,却并未直接倒酒,而是先转身走向高台的青脉石旁。
只见青脉石旁摆放着一个精致的玉瓶,侍女从玉瓶中倒出少许清澈的泉水,这泉水泛着淡淡的青芒,正是“脉泉水”——传说中由青脉石滋养而成,蕴含纯净的脉气,是鄯善国的圣物之一。侍女手持玉碗,将脉泉水依次滴入每位宾客的酒杯中。李淳风心中好奇,便向阿罗憾询问缘由。
阿罗憾笑着解释:“这是我国的‘脉气祭祀礼’,上菜前需用脉泉水祭祀脉神。若脉泉水滴入酒杯后,能在杯壁形成连贯的水线,便代表脉神接纳了这位宾客,预示着他将得到脉气的庇佑;反之,则需在青脉石前敬拜,祈求脉神原谅。”话音刚落,众人便纷纷看向自己的酒杯。只见李淳风的酒杯中,那滴脉泉水落在杯壁后,竟缓缓流淌,形成了一道连贯的水线,如同一条青色的小蛇,沿着杯壁蜿蜒而下,最终汇入杯底的美酒中。
“好!好!”阿罗憾见状,立刻抚掌赞叹,声音中满是惊喜,“大唐使者果然是脉气所钟之人!脉神接纳,实乃鄯善之幸,两国结盟之吉兆!”大殿内的鄯善官员也纷纷起身行礼,向李淳风表示祝贺。李淳风心中了然,这脉泉水能在他杯中形成连贯水线,想必与他体内的玄真气流有关,玄真气流与脉气同源,自然能引动脉泉水的流动。他微微颔首,向众人致意,心中却对鄯善国对脉气的重视有了更深的认知。
脉气祭祀礼结束后,宴席正式开始。众人举杯畅饮,品尝着美味的食物,交谈甚欢。就在此时,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欢快的鼓乐声,鼓声、笛声、弦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异域风情。李淳风好奇地望向大殿门口,只见几名身着鲜艳服饰的青年男女走进大殿,他们手中都拿着一块打磨光滑的青脉石碎片——“小脉石”。
青年男女们在大殿中央站定,随着鼓乐声翩翩起舞。舞至中途,他们两两相对,将手中的小脉石轻轻相触。令人惊奇的是,其中两对青年男女的小脉石相触后,竟相互吸引,紧紧贴在了一起;而另外几对的小脉石则毫无反应,甚至相互排斥。阿罗憾见李淳风神色好奇,便再次解释道:“这是我国的‘辨脉择偶俗’。我们认为,地脉是万物之源,人与人之间的姻缘,也需得到地脉的认可。手持小脉石的青年男女,若两石相吸,便代表他们地脉相通,姻缘能够长久;若两石相斥,则说明地脉不合,不宜结为伴侣。”
李淳风闻言,心中称奇。他仔细观察那些相互吸引的小脉石,发现石面上的青芒愈发浓郁,显然是脉气相互感应的结果。而那些相互排斥的小脉石,青芒则变得黯淡。“贵国的习俗真是独特。”李淳风由衷地赞叹道,“以地脉为媒,确是新奇之举。”阿罗憾笑着说道:“在我国,地脉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不仅护佑国家安宁,也主宰着百姓的姻缘与福祉。只有地脉相通之人,才能相互扶持,共度一生。”
宴席进行到一半,意外突然发生。一名商队的护卫因起身敬酒时不慎,脚下一个趔趄,不小心踩到了大殿角落的一个黑色陶盆。陶盆内装着一些黑色的沙子,正是从活沙梁带回的黑沙。护卫刚一踩到陶盆,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原本欢快的鼓乐声也戛然而止。两名手持弯刀的士兵立刻上前,将护卫架了起来,神色严肃。
李淳风心中一紧,正要开口询问,阿罗憾便解释道:“使者勿怪,这是我国的‘禁触黑沙忌’。这些黑沙是从活沙梁带回的,我们认为黑沙蕴含浊脉之气,是浊脉之兆,触碰黑沙会玷污自身的脉气,甚至扰乱国家的地脉纯净。因此,误触黑沙者,必须到青脉石前罚跪,用脉泉水洗手三次,清除身上的浊脉之气,方可返回。”
李淳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那名护卫也知道自己犯了忌讳,神色惶恐,任由士兵将他带到青脉石前罚跪。只见护卫跪在青脉石前,双手合十,低声祈祷,一名侍女端来脉泉水,让他洗手三次。洗手完毕后,护卫的脸色才渐渐恢复平静,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再也不敢有丝毫大意。宴席上的气氛也渐渐恢复了融洽,但众人都多了几分谨慎,不敢再随意走动。
宴席结束后,阿罗憾对李淳风说道:“使者一路劳顿,朕已为你们安排好了住处。不过,朕有一事相商,想单独与使者面谈。”李淳风心中一动,知晓阿罗憾定有重要之事相告,便点了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阿罗憾带着李淳风走进大殿后侧的一间密室。密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和几把石椅,墙壁上挂着一幅西域舆图。阿罗憾关上密室门,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的砖块,递给李淳风:“使者请看,这是三年前一名隋代僧人途经鄯善时留下的信物。”
李淳风接过残砖,仔细查看。残砖通体呈青灰色,表面刻着“苏巴什”三个字与一个简单的佛塔纹,砖的边缘残破,显然是从完整的砖块上断裂下来的。他心中一喜,立刻从怀中取出太宗托付的隋代残陶片,将残砖与残陶片放在一起比对。令人惊奇的是,残砖上的纹路与残陶片上的山脉纹路竟能完美拼接,形成一幅完整的局部脉道图,图中隐约可见佛塔与山脉的轮廓,显然都指向龟兹的苏巴什佛窟。
“三年前,那名隋代僧人带着一卷‘脉图’途经鄯善,”阿罗憾低声说道,“他告诉朕,这卷脉图藏在龟兹的苏巴什佛窟中,关乎西域地脉的稳定。可惜,他刚离开鄯善不久,便遭到了‘风沙妖人’的追杀。据幸存的随从说,风沙妖人能操控风沙,手段诡异,专门抢夺与地脉相关的器物。这佛窟残砖,是僧人在危急时刻托人送回鄯善的信物,希望能有有缘人将脉图取出,守护西域地脉。”
“风沙妖人?”李淳风心中一凛,问道,“不知王上可知这风沙妖人的来历?”阿罗憾摇了摇头,说道:“不清楚。只知他们常年活动在戈壁沙漠之中,行踪诡秘,十分危险。使者若是要前往龟兹苏巴什佛窟,一定要多加小心,提防风沙妖人的袭击。”
李淳风郑重地将残砖收好,向阿罗憾躬身行礼:“多谢王上告知此事,还赠予信物,这份恩情,李某铭记在心。”阿罗憾摆了摆手,说道:“使者不必客气。朕听闻大唐重视护脉之事,而这脉图关乎西域地脉稳定,若能取出,对鄯善国也大有裨益。朕只希望,使者能顺利取回脉图,铲除风沙妖人,还西域地脉一片安宁。”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阿罗憾向李淳风介绍了从鄯善到龟兹的路线,以及沿途的注意事项,叮嘱他务必小心谨慎。李淳风一一记下,心中愈发确定,推背图残页与隋代地脉的秘密,就藏在龟兹的苏巴什佛窟中。
离开密室后,李淳风回到商队的住处。住处是一座宽敞的院落,院内种植着胡杨与葡萄藤,环境清幽。他召集护卫队长与马鲁克、伊思法罕,将阿罗憾告知的情况与发现残砖的消息告知众人,叮嘱他们做好休整,检查物资与装备,尤其是要防范风沙妖人的袭击。众人闻言,都神色凝重,纷纷表示会做好准备。
次日,商队在鄯善国休整一日。李淳风利用这段时间,再次翻阅《玄真-推背护脉大典》,查找关于风沙妖人与西域地脉的记载,却并未找到相关内容。他便走出院落,在扦泥城内四处探查,向当地百姓打听风沙妖人的消息。百姓们一提到风沙妖人,都神色恐惧,说他们能呼风唤雨,操控风沙,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还会抢夺百姓的财物与地脉相关的器物,是戈壁中的噩梦。
李淳风心中愈发警惕,知道这风沙妖人绝非寻常之辈,必须做好充分的准备。他又前往王宫,向阿罗憾借了一些鄯善国的护脉符与脉泉水——护脉符由青脉石碎片制成,能抵御部分浊脉之气;脉泉水则能滋养脉气,关键时刻可用来稳定地脉。阿罗憾爽快地答应了,不仅赠予了大量护脉符与脉泉水,还派了两名熟悉西域路线的鄯善士兵加入商队,协助李淳风应对沿途的危险。
第三日清晨,商队整理完毕,再次启程。阿罗憾亲自来到城门口送行,递给李淳风一面绘有脉气图腾的鄯善国旗帜,说道:“这面旗帜可在西域各国通行,若遇到危险,出示此旗,西域各国会尽力相助。祝使者一路顺风,早日凯旋!”李淳风接过旗帜,郑重地向阿罗憾躬身行礼:“多谢王上厚待,李某定不辱使命!”
商队缓缓驶出扦泥城,沿着塔里木河支流的方向,朝着龟兹的方向行进。鄯善国的绿洲渐渐远去,再次映入眼帘的,是苍茫的戈壁与沙漠。但这一次,商队众人的心中,没有了此前的迷茫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警惕。他们知道,前方的路程将更加艰险,风沙妖人的威胁如同阴影般笼罩在前方,但为了寻得残页线索,守护西域地脉,他们必须勇往直前。
阳光洒在戈壁上,将商队的身影拉得很长。驼铃声与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在苍茫的戈壁中回荡,诉说着这段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寻脉之旅。李淳风骑在马上,手中紧握着那枚龟兹佛窟残砖,残砖的纹路与隋代残陶片的纹路在他脑海中交织,指引着他不断向前——苏巴什佛窟,就在前方;残页的秘密,即将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