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水粮仓的冲天火光，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频阳秦军大营每一个将士的脸上。恐慌，如同河谷中弥漫的焦糊味，无声无息地渗透进营垒的每一个角落。尽管章邯以铁腕手段弹压了几起小规模的骚动，并处决了数十名散布绝望言论的士卒，但那种源自腹中饥饿与对未来未知的恐惧，却无法用屠刀彻底斩除。
中军大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油灯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章邯阴郁得能滴出水的脸庞，以及几位核心部将惶惑不安的眼神。
“将军，”一名裨将嗓音干涩，“军中……余粮仅够三日之用，且还需大幅减量。士卒们已有怨言，若再无粮草接济，恐生大变啊！”
“咸阳的补给何时能到？”另一人急切地问。
章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咸阳？哼，远水难解近渴。即便现在出发，也需数日。何况，北疆骑兵既能奇袭沮水，就能再次截杀我们的粮队。”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蒙恬主力驻扎的位置：“我们等不起了。扶苏料定我军缺粮，必以为我等会不战自溃，或仓皇退兵。此时，正是他防备最为松懈，最为志得意满之时。”
几位部将面面相觑，一人迟疑道：“将军是想……主动出击？”
“不错！”章邯猛地转身，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集结所有还能作战的部队，将剩余粮草集中供给先锋死士！就在今夜，夜袭蒙恬大营！”
“夜袭？！”帐内一片低呼。以疲惫饥饿之师，主动攻击以逸待劳的北疆精锐，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正是要出其不意！”章邯声音低沉而狠厉，“他们焚我粮草，必以为胜券在握，正在营中饮酒庆功，防备必然松懈！这是我军唯一的机会！若能击溃蒙恬主力，哪怕不能全歼，只要能击穿其营，夺取部分粮草，我军便能赢得喘息之机，甚至扭转战局！否则，坐困于此，只有死路一条！”
他目光扫过众将：“此战，有进无退！畏战不前者，斩！”
……
与此同时，北疆军大营。
表面上看去，营寨确实比往日松懈了几分。巡夜的队伍似乎减少了，营火却比平时更多、更亮，隐约甚至有歌声和喧哗声传来，仿佛真的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然而，在这松懈的表象之下，是绷紧到极致的杀机。营垒的暗影里，不知埋伏着多少精锐甲士，壕沟被加深，鹿角被加固，弩手们趴在营墙之后，箭已搭弦，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漆黑的旷野。蒙恬顶盔贯甲，按剑立于中军望楼之上，如同蛰伏的猛虎，等待着猎物送上门来。
更后方，李世民坐镇天策府，面前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密密麻麻。他闭着双眼，并非休息，而是在全力运转那玄妙的“气运感知”。在他的“视野”中，代表频阳方向的那片区域，一股混乱、绝望却又带着凌厉锋锐的“气”，正如沸腾的岩浆般积聚、涌动，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来了。”李世民忽然睁开眼，对侍立一旁的王离和李由淡然道。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远方漆黑的夜幕下，骤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如同鬼火般连绵成片，随即，闷雷般的马蹄声和疯狂的呐喊声由远及近，轰然炸响！
章邯，果然来了！他亲率麾下最精锐、也是吃饱了最后一点存粮的死士，人披软甲，马去鸾铃，如同决堤的洪水，不计伤亡地猛扑北疆大营的正面！
“放箭！”
蒙恬冷静的命令声在夜空中响起。
霎时间，营墙上万弩齐发！密集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尖啸，泼洒向冲锋的秦军！冲在最前方的骑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人仰马翻！
然而，章邯麾下的这些老兵和亡命徒，也展现出了惊人的悍勇。他们顶着箭雨，疯狂地策马冲锋，用身体和战马的生命，为后续部队铺平道路！不断有秦军士兵中箭落马，但更多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嚎叫着继续前冲！
“轰！”
巨大的撞木在数十名秦军死士的扛负下，狠狠撞击着营门！营门剧烈地摇晃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倒火油！”蒙恬再次下令。
滚烫的火油从营墙垛口倾泻而下，紧随其后的火箭瞬间点燃了营门附近的区域！熊熊烈焰腾起，将试图破门的秦军吞噬，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彻夜空。
然而，章邯的攻击如同汹涌的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面进攻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时，侧翼突然也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另一支秦军偏师，利用夜暗和地形掩护，试图从侧翼薄弱处突入！
“王离！”望楼上的蒙恬厉声喝道。
“末将在！”早已等候多时的王离，率领着养精蓄锐的锐士营，如同出鞘的利剑，猛地从预设的埋伏地点杀出，精准地截住了那支试图侧翼偷袭的秦军！双方立刻陷入了残酷的混战之中，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濒死哀嚎声混杂在一起，鲜血瞬间染红了土地。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章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北疆军则凭借坚固的营垒、充足的准备和高昂的士气，顽强地抵挡着每一次冲击。营墙上下，尸积如山，火光映照着无数扭曲厮杀的面孔，宛如人间炼狱。
章邯身先士卒，挥舞长戟，连续挑翻数名北疆士卒，试图在营墙上打开一个缺口。他的勇猛感染了周围的秦军，一时间，竟让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章邯！纳命来！”蒙恬见状，大喝一声，亲自率领亲卫队杀了过去！两位当世名将，终于在血火纷飞的营墙上轰然对撞！
戟影翻飞，剑光闪烁！蒙恬势大力沉，章邯诡变凌厉，两人以快打快，转眼间便交换了十数招，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周围的士兵都下意识地避开了这块死亡区域。
然而，章邯麾下的士卒，终究是强弩之末。饥饿和久战带来的疲惫，开始侵蚀他们的体力与意志。反观北疆军，越战越勇，预备队不断投入，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反推。
章邯与蒙恬硬撼一记，各自震退两步。他喘息着，环顾四周，只见己方攻势已显颓势，士兵们脸上的疯狂渐渐被绝望取代。他知道，败局已定。这倾尽全力的最后一搏，终究还是没能撼动北疆这棵根基深厚的大树。
一股英雄末路的悲凉涌上心头。
“撤！”章邯嘶哑着嗓子，下达了无比艰难的命令。
鸣金声响起，残存的秦军如蒙大赦，潮水般向后败退。北疆军趁势掩杀，又留下了无数尸骸。
章邯在亲兵的死战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回头望去，只见北疆大营依旧巍然，营火映天，而那面“扶苏”帅旗，在火光中猎猎作响，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失败。
频阳之战，以章邯的彻底败退而告终。他带着仅存的、士气濒临崩溃的十余万残兵，仓皇南撤，一路风声鹤唳，再也无力威胁北疆。
消息传回，北疆军民欢欣鼓舞。而天策府内，李世民看着战报，神色平静，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打扫战场，抚恤伤亡。接下来，该是关东了。”
一代名将章邯的锋芒，在北疆这块磨刀石上，被硬生生挫断。而属于李世民的时代，正伴随着频阳的硝烟，冉冉升起。